叶一松话音落下,沈钧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抹难言的尴尬,抬手轻咳一声,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叶老弟,这……老哥实在不知。”
沈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底暗自苦笑不已。
他如今不过二星武王,在悦来楼看似身居高位,可放在整座宝楼长老序列之中,连前十都进不去。
楼主乃是武皇境的强者,行踪缥缈,别说他,便是楼中的大长老,也不知楼主的行踪与所在,以自己这点微末修为,哪里敢妄自揣测、探寻楼主的下落。
叶一松见沈钧面露难色,并未过多为难,心中已然明了。
叶一松微微颔首,正欲开口询问,上次带自己登上六楼、拜见楼主的王长老是否在楼中。
可他话音尚未出口,整座五层静室之中,骤然响起一道如惊雷炸响般的苍老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带着穿透神魂的厚重威严:
“上来吧。”
这道声音来得突兀,毫无征兆,震得人心神一颤。
沈钧浑身猛地一僵,周身灵力险些紊乱,他瞬间从座位上起身,不敢有半分怠慢,腰杆深深弯下,朝着通往六楼玉梯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最为郑重的大礼,额头微垂,声音带着极致的敬畏:“属下沈钧,拜见楼主!”
叶一松亦是心头微震,被这突如其来的传音惊了一瞬,随即立刻收敛心神,肃然起身,躬身垂首,语气恭敬无比:“是,师尊。”
那道声音,他绝不会认错,正是自己的师尊,顾北屿。
叶一松压下心底的忐忑与期待,迈步走出十八号静室。
一旁通往高层的白玉玉梯光洁温润,一路向上,直通整座悦来楼的第六层。
叶一松循着玉梯缓步拾级而上,越往上,便越能感受到一股浑然天成的大道威压,令人心生敬畏。
行至第六层入口处,原本紧闭的空间,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涟漪。
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色透明结界缓缓荡漾开来,如同流水般向两侧无声分开,露出了六楼大殿的全貌。
叶一松抬脚踏入结界的瞬间,偌大的殿宇映入眼帘,殿中七八张素色蒲团零零散散摆放在光洁无瑕的玉质地面上,清冷孤寂,空旷冷清。
而在大殿正中央,一块蒲团之上,静静端坐着一位白发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如霜似雪,随意垂落肩头,面容清癯瘦削,眉眼平和,双目紧紧闭合,周身衣袂无风自动,静静端坐,竟没有半分寻常武者流转的气血波动,乍一看去,宛若凡尘间一位垂暮老朽,平淡无奇。
可那股萦绕周身、浑然天成的仙风道骨,那深不可测、仿佛容纳天地大道的气息,却绝非普通老者能够拥有。
老者正是叶一松的师尊,顾北屿。
叶一松心怀敬重,放轻脚步,缓步走入大殿之中,在距离主蒲团三步之遥的位置停下身形,拱手躬身,声音沉稳恭敬:“弟子叶一松,拜见师尊。”
良久,闭目静坐的顾北屿才缓缓掀开眼皮。
那双苍老的眼眸睁开的刹那,仿佛有星河流转,日月沉浮,目光平淡扫来,看似漫不经心,却好似一眼洞穿了叶一松周身所有的修为、底蕴与底牌,无一处能够隐藏。
“起来吧。”
顾北屿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轻轻抬手,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柔和力量将叶一松稳稳托起。
待叶一松站直身形,顾北屿淡淡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说道:“此次北境之行,收获倒是不错,短短数月,便从四星武王,突破至八星武王。”
叶一松心中骤然一惊,心底掀起不小的波澜。
他刚刚刻意全力运转玄元隐息诀,仅表现出七星武王的水准。
可师尊仅仅一眼,便看穿了他突破后的真实境界。
武皇境不愧是武皇境!
叶一松连忙垂首躬身,语气诚恳谦逊:“托师尊的福,北境西营主帅沈帅待弟子颇为关照,大决战前,更是将他珍藏多年的五阶上品青鹿甲赠予弟子。”
顾北屿闻言,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淡淡问道:“那老东西素来抠门,怎么舍得将青鹿甲这种护身至宝,轻易送给你?”
“再说,你不是入的后勤营吗?要五阶上品宝甲作甚?”
话音落下,顾北屿微微垂眸,片刻之后,脸色骤然微微一沉,眉宇间掠过一抹淡淡的阴沉,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叶一松,语气沉了几分:“把你这几个月在北境的经历,我说一说。”
叶一松不敢有半分隐瞒,微微躬身,快速而简练地将北境经历道出:“弟子初入西营,便被编入了斥候营小队探查秦军动向,后来历经数次大决战,与秦军正面厮杀,连斩数十位秦军武王,侥幸立下些许战功,安然归来。”
话语简短利落,不过寥寥数十字,却将数月浴血厮杀的经历尽数概括。
说完之后,他微微抬眼,带着几分忐忑,轻声问道:“弟子此行,应当没有给师尊丢人吧。”
顾北屿听后,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可在他心底,早已将西营主帅沈断山在心里骂了个狗血淋头,怒火翻涌。
顾北屿让叶一松前往北境那座熔炉,仅是为了让这个弟子不要骄傲,多见识外面的世界,让他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可不是让他真的去搏命的!
他当初特意亲笔传讯,特意叮嘱沈断山,将自己这最后一位关门弟子安置在后勤营。
以叶一松五阶制符师的身份留在后方,专心炼制符箓,安稳修行,远离战场厮杀,想必无人能挑出错处,也能保全弟子性命。
谁能想到,沈断山这老东西,竟敢把他的关门弟子,直接丢进了最凶险的斥候营,数次深入险境,浴血搏杀,数次险死还生,光是想想,便让顾北屿心头愠怒。
好,真是好得很!
叶一松站在原地,敏锐察觉到师尊周身的气息似乎隐隐有些变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能垂手而立,不敢多言。
片刻之后,顾北屿的神色恢复如常,重新归于平静淡漠。
叶一松见状,连忙抓住时机,拱手开口,将沈断山托付的话转达出来:“师尊,弟子临行前,沈帅特意嘱托,托我向您带一句话,他说,那件事,他同意了。”
听到这句话,顾北屿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极淡的雀跃与松动,不过短短一息之间,便又迅速收敛,恢复成先前冷淡疏离的模样,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叶一松心中好奇,大着胆子微微抬头,轻声问道:“师尊,不知沈帅所说的那件事,究竟是何事?”
顾北屿淡漠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随意,淡淡道:“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少插嘴,不必多问。”
一句话,直接将叶一松的问话堵了回去。
叶一松顿时被噎了一下,脸颊微微一热,收敛好奇之心,躬身行礼,说道:“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顾北屿看着眼前这位历经北境战火淬炼、已然褪去青涩的弟子,目光柔和了几分,缓缓开口:“既然已然从北境归来,便安心留在东海州好好修炼,沉下心打磨修为,早日突破武皇之境。”
话音未落,顾北屿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挥,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径直朝着叶一松掠来。
叶一松心头一凛,连忙抬手接住,入手微凉,是一枚古朴的玉简。
在师尊的默许之下,他凝神静气,神魂小心翼翼探入玉简之中。
下一瞬,无数玄奥晦涩的文字涌入识海,叶一松瞳孔骤然微微收缩,心中又惊又喜——玉简之内,记载的,竟是一部完整的六阶神魂淬炼之法!
叶一松此次前来悦来楼,除去领取符材,心底最迫切的心愿,便是寻找高阶神魂修炼功法,淬炼提升自身神魂。
叶结辛当初给叶一松的四阶裂魂诀,自从叶一松突破至武王境之后,已然不够用了。
师尊竟一眼便洞悉了他的来意,出手便是如此珍贵的至宝。
“弟子多谢师尊厚赐!
”叶一松双手捧着玉简,郑重躬身,语气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将玉简小心翼翼收入储物袋,叶一松抬手取出一张烫金红纹的精致请柬,双手捧着,递到顾北屿面前,神色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师尊,弟子七日之后,便要与东海赵家赵清雪姑娘成婚,这是弟子的婚宴请柬。若是师尊有空,还望师尊赏脸,前来喝一杯弟子的喜酒。”
送出请柬的瞬间,叶一松心底难免没底。
师尊乃是武皇境的顶尖大能,身份超然,日理万机,时间何其宝贵。
自己拜入师门时日尚短,相处不多,师尊平日里素来清冷寡言,他实在拿不准,这位便宜师尊,会不会赏脸赴宴。
顾北屿抬手接过请柬,随意翻开扫了几眼,随即轻轻合上,淡淡点头:“知道了。”
既没应允前来,也没有直言拒绝,态度依旧淡然。
叶一松见状,也不再多问,静静等候。
顾北屿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挥了挥手:“没别的事就赶紧离开,别总来老夫这里打秋风、薅好处。”
叶一松闻言,不敢逗留,连忙躬身称是。
临转身之际,他忽然想起一事,再度拱手,认真开口:“弟子还有一事,谢过师尊。先前东海兽潮来袭,苍江叶家危难之际,多亏师尊出手相助,叶家方能安然度过危机,此恩,弟子没齿难忘。”
顾北屿闻言,眼皮微抬,语气平淡道:“不必谢我,要谢,便谢你六师兄柳长风。”
顿了顿,他补充道:“忘了与你说,你六师兄如今尚在会稽县一带。”
“过两日你再来一趟悦来楼,你们师兄弟见上一面,彼此认识,联络师门情谊。日后行走在外,遇事也好相互帮衬,彼此照应。”
叶一松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弟子遵命。”
说完,他躬身垂首,脚步轻缓,缓缓向后退去,一步步退出六楼大殿,在快退出大殿之时,一块玉牌飞了出来,直接落在叶一松的手中。
“下次再来的时候,直接上六楼即可!”
“多谢师尊”
叶一松走出淡金色结界,玉梯缓缓闭合,身后大殿重归沉寂。
叶一松沿着白玉阶梯缓步而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底满是欢喜。
这位便宜师尊看似冷淡,实则对自己处处关照,上次一出手就是一部六阶敛息功法。
这次更是珍贵无比的六阶神魂功法,这些顶尖强者身上,果然从不缺珍贵至宝与机缘。
看来,还是要多多在师尊面前尽孝啊!
一路行至五层,叶一松发现沈钧依旧在楼梯口处等候,神色恭敬。
叶一松抬手与他打了个招呼,语气轻松温和,不再有方才拜见师尊时的拘谨。
沈钧看着从第六层下来的叶一松,内心震动无比,特别是刚刚叶一松居然对楼主,口称“师尊”。
沈钧决定,叶一松这个小老弟的大腿,他是抱定了。
辞别沈钧之后,叶一松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青光,掠过悦来楼外的街巷,避开往来人流,一路朝着赵家府邸的方向悠哉悠哉赶去。
内心隐隐有些期待,不知初次见面,自己那六师兄会送自己什么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