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友的声音从耳麦里挤出来,气喘得厉害,中间还夹着瞳瞳在车里拍窗户的动静。
秦晔把耳麦摘了。
“赵队,下面交给你,活的全带走,操作台上的东西一样别碰,等省厅的人来取。”
赵队长点头。
秦晔转身往台阶上跑。三十级台阶,他十二步跑完。出了配电房,山风灌进来,松针味盖住地下室的消毒水。他往停车点跑,还没到,就听见车喇叭在响。
不是罗大友按的。
瞳瞳站在车顶上。
病号服外面套着秦晔昨天给她的外套,拉链没拉,风灌进去鼓成一个包。她光着脚踩在车顶的行李架上,两只手抱着肚子。
罗大友站在车旁边,灭火器举在胸前,进退两难。
苏瑶站在另一侧,手里握着体温枪,没敢靠近。
秦晔跑到车边。
“下来。”
瞳瞳蹲下去,脸对着他。脸色不对,发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有汗。
“爹爹,肚子好痒。”
秦晔伸手把她从车顶上捞下来。手刚碰到她的腰,掌心就被烫了一下。不是上次那种三十八度的烫,是铁板的温度。
他没松手,把她夹在腋下,大步往远离车队的方向走。
“苏瑶,跟上。”
苏瑶拎着急救包跟了上来。罗大友犹豫了一秒,抱着灭火器也追了上去。
秦晔把瞳瞳放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山风很冷,瞳瞳的头发却在往上飘,不是风吹的方向。
苏瑶拿体温枪对准她额头。
“三十九度八。”
“肚子。”秦晔说。
苏瑶把枪口对准瞳瞳肚脐下方的位置,按下去,数字跳了两下。
“四十三度一。”
苏瑶的手抖了一下。上次在病房量的是四十一度二,两天涨了两度。
瞳瞳抱着肚子缩成一团,眼睛闭着,牙咬着下嘴唇。没哭,也没喊疼。
秦晔蹲在她面前。
“瞳瞳,看我。”
瞳瞳睁开眼。
黑色的瞳仁底下,有金色在往上翻。不是上次蜕变那种整个虹膜变色,是从瞳孔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扩。
“又来了。”瞳瞳的声音发紧,“跟上次一样。”
“哪里不一样?”
瞳瞳想了想。
“快。上次是慢慢热,这次一下就到了。”
苏城说情绪波动会加速蜕变。从六楼跳下来找他那次,从车里闻到地下的气味这次——这孩子的情绪一直在被牵着走。
“害怕吗?”
瞳瞳摇头。
“不怕。就是痒。”她抓了一下肚子,指甲在病号服上划出一道,“里面有东西要出来。”
罗大友往后退了两步,灭火器的保险销已经拔了。
秦晔回头看了他一眼。
罗大友把保险销插回去了。
瞳瞳的体温还在升。苏瑶每隔三十秒量一次,四十三度五,四十三度八,四十四度二。
“这个温度,普通人的蛋白质已经开始变性了。”苏瑶把体温枪收起来,数字已经没有参考意义。
瞳瞳的皮肤表面开始发红,从手臂蔓延到脖子,不是发烧的那种红,是从里面往外透的,一片一片的。
“爹爹,你退远一点。”
秦晔没动。
“上次我把地砖烧裂了,我不想烧你。”
“烧不到我。”
“你骗人。”瞳瞳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手都被我烫红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秦晔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掌心下面的温度在往上蹿,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手心被灼得发麻,皮肤开始泛红。
他没拿开。
瞳瞳低着头,看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爹爹。”
“嗯。”
“梦里那个老头又跟我说话了。”
秦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不用怕,这是我自己的东西,让它出来就好了。”瞳瞳抬头看他,金色已经占了半个虹膜,“他还说,你身上也有。”
秦晔没接话。
瞳瞳攥住他的手指。
“爹爹,你抓紧我。”
这句话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热浪从她身上炸开。
不是火,是温度本身。空气被加热后扭曲变形,脚下的石头表面出现了裂纹,泥土里的水分被蒸干,白雾从地面升起来。
罗大友被推出去三米,灭火器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苏瑶也被热浪顶退了两步,手臂上的汗毛全卷了。
只有秦晔站在原地。
他的手还在瞳瞳肩上。手背上的皮肤从发红变成了发白,但没起泡,没烧伤。热量冲到他掌心的时候拐了个弯,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过了肩膀,到了胸口,然后散了。
秦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疼。
应该疼的,但没有。
瞳瞳睁开眼。金色虹膜完全覆盖了黑色瞳仁,亮得刺眼。她看着秦晔的手,看了好几秒。
“你没事。”
“没事。”
“上次罗叔叔的鞋底都化了。”
远处罗大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确实又软了一层。
瞳瞳的体温开始回落。金色从虹膜边缘退回去,一圈一圈地缩,最后只剩下瞳孔里一个小小的金点。
她的手松开了秦晔的手指,整个人往前一倒,靠在他胸口。
“饿。”
秦晔把她接住,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是湿的,汗透了。
苏瑶走过来,拿体温枪重新量。
“三十七度六。退了。”
瞳瞳闷在秦晔胸口,声音含含糊糊的。
“比上次快。”
确实快。上次第一次蜕变,从发烧到结束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这次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五分钟。
苏城说间隔三十五到四十天。地下室墙上那张纸写的是十二天。实际上只过了三天。
秦晔把瞳瞳抱起来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的感觉,从胸腔深处往外顶。
他停下来。
瞳瞳在他怀里抬起头,金点还留在她瞳孔里没退干净。
“爹爹,你心跳又快了。”
秦晔没说话。
“你胸口好热。”瞳瞳把手按在他左胸的位置,“上次没这么热。”
苏瑶走到他身边。
“给我量一下。”秦晔说。
苏瑶把体温枪对准他额头。
“三十七度四。”
正常偏高。
“胸口。”
苏瑶把枪口移到他胸前,隔着衣服。
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三十九度一。”
苏瑶拿着体温枪的手没收回来。
瞳瞳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金色的小点在黑色的瞳仁里一闪一闪。
“爹爹。”她的声音很轻,“你胸口里面,有东西在醒。”
山风停了。
秦晔站在路边,抱着瞳瞳,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心脏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重。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秦珩。
“三少,冷库温度又掉了。零下二十一度。一个小时降了三度。”
秦晔握着手机,看向南山的方向。
云层底下远远地闪了一下,没有声音。
瞳瞳把脸埋进他的衣领。
“他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