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里冷气开得很足。
风口正对着酸枝木书桌吹。吹得桌角的一摞草稿纸哗哗作响。
白芷站在桌边。
她把怀里那一尺厚的A4纸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死白色。
她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十九岁拿全国大学生机器人设计大赛金奖。二十岁破格进入水木大学国家级机械重工实验室。
她经手的图纸,起步就是军用无人机的主轴传动部件。
导师见她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小天才。
现在倒好。
被赵院士强行塞过来,给一个连课本都没有的同龄人当专属助理。
端茶倒水?
白芷咬了咬下唇。牙齿陷进肉里。
就算这人在黑板上写出了跨世纪的物理公式,那也是搞理论的。
理论物理和机械工程,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一个玩笔杆子的,凭什么把她当使唤丫头?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准备把桌上散乱的纸张收拾一下。
视线落下。
扫过桌子正中央摊开的那张A3打印纸。
纸面有点皱。边缘还沾着一滴干涸的粉红色西瓜汁。
上面是用中华牌铅笔画的草图。
线条狂放,很多地方还带着涂抹的黑色铅笔灰。
白芷只看了一眼,鼻腔里就发出一声轻嗤。
画的居然是个类人型的机械结构图。
肩膀宽阔,胸腔巨大。双腿的比例严重不符合常规力学承重。
“科幻电影的高达概念图?”
她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男生。就算算力再高,脑子里装的还是那些中二的日漫机甲。
这种双足直立行走的重金属疙瘩,在现实重力环境下,连站都站不起来。自身重量就能把膝盖轴承压得粉碎。
她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A3纸的边缘。
准备把它团起来扔进废纸篓。
指尖刚一发力。
白芷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图纸右下角的膝盖关节剖面图。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捏着纸的骨节瞬间僵硬。
那不是一个常规的球铰链结构。
在铅笔勾勒的剖面里,密集排列着几百个微缩的矢量传动齿轮。
齿轮旁边,歪歪扭扭地标注着一行参数。
【承重反馈扭矩:1.5万吨。】
白芷心跳漏了一拍。
一万五千吨的扭矩?
普通装甲车的承重轴,在五百吨的扭矩下就会扭曲断裂。
她把脸凑近桌面。鼻尖几乎要贴在那滴干涸的西瓜汁上。
黑框眼镜的镜片后,那双高傲的眼睛慢慢睁大。
视线顺着膝盖关节,一路往上爬。
到了大腿外侧的液压杆。
标注:【高纯度深海钛合金锻压室。压力值:十个大气压。】
再往上。机甲的腰部核心。
那不是传统的柴油发动机,也不是电磁转子。
画着一个不规则的球体。
周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管线上画着箭头,指向机甲的全身。
旁边的铅笔字写着:【核聚变冷凝管线。流量速率:每秒三百加仑。】
白芷的呼吸开始变粗。
胸腔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
一丝冷汗从她额头的发际线里渗出来。被冷气一吹,脖颈后头泛起大片的鸡皮疙瘩。
这根本不是什么美术原画!
这是一份精密到微米级的重型机甲工程图!
白芷的大脑,就像一台被强行输入了超大安装包的超级计算机。
常年训练出来的机械算力,完全不受大脑主观意识的控制。
自动开始顺着图纸上的线条,进行疯狂的物理演算。
核聚变反应堆的高温,怎么解决?
她的目光游走到机甲胸口的外装甲剖面。
【碳纳米管柔性隔热层。厚度:四十五厘米。】
算力启动。
热力学方程在脑子里飞速运转。
聚变核心温度两千万度,经过冷凝管线降维,接触隔热层时是三千度。
碳纳米管的熔点完美卡在这个阈值之上。
逻辑成立。完全可行。
那机体如此庞大,转身的离心力怎么抵消?
目光锁定在背部的排气口。
【等离子推进器矢量切角:右偏17.3度。对冲偏航力矩。】
算力再次狂飙。
角动量守恒定律代入。结合早上黑板上的那个宏观与量子叠加矩阵。
数据完美咬合。
没有一丝一毫的工程学硬伤。
白芷的双手一把死死按在酸枝木桌面上。
实木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但她毫无察觉。
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几道刺耳的闷响。
她的视线死死咬住图纸最顶端的部分。
机甲的头部。也就是驾驶舱。
那里没有方向盘,没有操纵杆。
只有一个布满细密探针的半封闭式金属椅。
【神经元物理接驳舱。】
把人类的脑电波,直接跨接进核动力传动系统的中枢。
用神经元代替液压操纵杆。
让人类的意识直接控制一台百米高的钢铁怪物。
轰——
白芷的脑子里像引爆了一颗温压弹。
所有的常识、所有的机械工程学定理,在这一刻被摧毁得连渣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图纸上这台机甲在脑海中自动构建出的三维全息模型。
三万吨的深海钛合金骨架。
千万吨级的碳纳米管肌肉。
核聚变反应堆发出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驾驶舱。
模型动了。
在白芷的大脑算力中,那台百米高的机甲迈出了一步。
地动山摇的物理数据,像海啸一样冲进她的神经中枢。
太庞大了。
信息密度高得超出了人类大脑皮层能承受的极限。
白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泛出缺氧的青紫。
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耳鸣声。像几百只蝉在脑子里同时尖叫。
“这东西……能造出来……”
她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物理逻辑……绝对成立……”
她想闭上眼睛,强行切断这恐怖的运算。
但根本做不到。
图纸上那些狂乱的铅笔线条,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钉在她的视网膜上。
疯狂榨取着她大脑里的最后一丝葡萄糖。
冷汗彻底浸透了她白衬衫的后背。
布料湿哒哒地贴在脊骨上。
双腿的膝盖骨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摆子。小腿肚子抽筋般地疼。
超负荷的脑力运算,直接抽干了她身体里的血液供氧。
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大片大片的黑斑像墨汁一样在眼前晕染开来。吞噬了光线。
“哐。”
白芷撑在桌子上的双手一软。手腕骨撞在桌沿上。
外院的青石板上。
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塑料人字拖拍打着地砖,声音越来越近。
楚辞左手托着半个挖空的西瓜。右手捏着一把边缘发黑的铁勺子。
西瓜皮外面挂着刚从井水里镇出来的水珠。
他刚从老赵那要了半个西瓜,溜达着走回西厢房。
右脚挂着人字拖,高高抬起。
跨过那道半尺高的木门槛。
鞋底刚踩上屋里的地砖。
楚辞一抬头。
就看见书桌前站着的那个新助理。
白芷原本挺直的后背猛地一僵。
整个人像一块被抽干了水分的木板。
黑框眼镜后的眼珠子疯狂上翻。只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白。
“扑通。”
她膝盖彻底失去支撑力。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哐当——!”
一声重的闷响。
白芷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砸在西厢房的青灰地砖上。
震得地上的灰尘都浮起了一小圈。
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摔飞出去。滑出半米远,磕在桌子腿上。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彻彻底底晕死了过去。
楚辞跨进门槛的右脚停住了。
他保持着迈步的姿势,愣了两秒。
低头看了看躺在脚边不远处的学妹。又看了看屋顶吹着冷风的空调。
金属铁勺在半个西瓜的红瓤里挖了一大勺。
带着甜腻汁水的西瓜塞进嘴里。
楚辞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
吐出一颗黑色的西瓜籽。西瓜籽在半空中划出个抛物线,掉在门外的青砖上。
“老李介绍的人不行啊。”
楚辞拿着铁勺敲了敲绿色的西瓜皮。满脸无语。
“怎么还有低血糖跑来碰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