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千米的最高防御堡垒里。
排气扇像得了哮喘,呼哧呼哧地抽着屋里浓得辣眼睛的烟油味。
司令手心里的碎玻璃碴子还没拔出来。
暗红的血珠子顺着他粗糙的掌纹往下淌。滴在深蓝色的呢子桌布上,洇出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斑。
智库专家李明远浑身打着摆子。
他两只手死死抠着那份沾满手汗的火力评估报告。纸页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
“司……司令。”李明远声音劈了叉,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滑腻腻的手指推了一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珠子全是红血丝。
“不是我长他人志气……这账,这账它真算不过来啊!”
李明远咽干唾沫,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咕噜声。
“对面十二个航母战斗群。咱们拿头去撞啊?”
“拖一下……就拖二十四小时!咱们派人去接触,就说正在劝那个楚……楚先生……”
“去你娘的接触!”
司令一脚踹在厚实的实木桌腿上。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哐当一跳。
茶水溅出来,泼在李明远的裤裆上。
李明远吓得一哆嗦,往后栽倒在折叠椅背上,铁管椅子发出快散架的嘎吱声。
司令撑着桌子沿儿站直身子。
眼珠子里像充了血,死死盯住缩在椅子上的李明远。
“人家把战斧导弹都怼到咱们脑门子上了。你让我去给人当孙子?”
“老子当兵几十年。字典里就没这个字!”
旁边那个白发参谋扯开领口的扣子,露出憋得通红的脖颈。
“司令说得对!这帮洋鬼子就是来找茬的!”
参谋用力捶了一下桌子,震落了烟灰缸里的一截烟灰。
“今天交了楚先生,明天他们就敢要咱们全境的矿产!后天就能让咱们全族去给他们挖煤!”
李明远急得直拍大腿,裤裆上的茶水被他拍得四处乱飞。
“可咱们打不过啊!拦截网三分钟就会被撕烂!”
他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咱们这叫白白送死……拿几万人的命去换一个住在胡同里的人……”
司令猛地拔出扎在肉里的一块大玻璃碴子。
带起一丝烂肉。他随手把带血的玻璃片砸在李明远的脚边。
清脆的碎裂声让李明远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懂个屁的算账。”司令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带着粗重的喘息。
“楚先生那是人吗?”
司令抓起桌上的毛巾,胡乱缠在冒血的右手上。粗糙的布料蹭着伤口,他连眼皮都没眨。
“那是咱们龙国……不,是整个人类跨出这个破地球的唯一指望!”
“没了那些戴森球图纸,没了常温超导。咱们世世代代都得看别人的脸色吃冷饭!”
司令一把拽掉毛巾的线头,咬着牙缝往外蹦字。
“今天就算把老底全拼光。把这几千米地下的核掩体全炸塌。”
“也得保那四合院里的人,睡个安稳觉!”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只剩下排气扇的嗡嗡声,还有司令粗重的呼吸声在四壁回荡。
所有肩扛将星的老军头们,腰板一点点挺直。
刚才还在犹豫的几个人,此刻眼神全变得像狼一样泛着凶光。
司令转过头,看向主控台前那个满头大汗的通讯兵。
“传我的军令。”
通讯兵猛地起立,军靴跟磕在一起,发出干脆的碰撞声。
“全国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司令咬碎了牙根,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所有沿海防空雷达,功率给我开到过载!烧了算我的!”
“战略火箭军。”司令顿了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烟味呛入肺管。
“所有核导弹,立刻升井。输入发射密码。”
通讯兵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指尖在发抖。
那是毁天灭地的按键。一旦按下,地球的格局就再也回不去了。
“愣着干嘛!按!”司令咆哮着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啪嗒。”
回车键被重重敲下。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瞬间撕裂了龙国全境的宁静。
从南方的椰林海岛,到北方的冰雪边城。
从繁华的金融中心,到偏僻的黄土高坡。
每一个大街小巷,每一所学校,每一个工厂。
全都被这犹如狼嚎般的长鸣声覆盖。
路上的行人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塑料袋被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
学校的广播里传来老师变调的嘶喊:“防空演练!所有人进地下室!快!”
菜市场里,大妈手里的几根水灵葱掉在泥水里。被人踩个稀烂。
西北戈壁滩。
狂风卷着黄沙,打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音。
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隆——”
几百吨重的重型装甲井盖,被粗壮的液压杆缓慢推开。
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
地下深处的发射井里,喷出一股浓重的重柴油味和防锈漆的气味。
一枚枚带着红星涂装的东风战略核导弹,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钢铁长枪。
缓缓探出地面。瞄准了阴霾密布的太平洋方向。
太行山脉深处。
山体侧面的伪装网被撤下。露出一排排黑洞洞的发射管。
整个国家,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巨龙,亮出了最锋利的毒牙。
地下堡垒里。
大屏幕上的红点已经越过了第一岛链。
敌方联合舰队的雷达信号,嚣张地在公屏上闪烁。
李明远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嘴里念念有词,疯了一样哆嗦。
司令站在屏幕前。缠着毛巾的右手背在身后。血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
砸在防静电地板上,啪嗒啪嗒。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
空气压抑得能拧出酸水。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一阵尖锐刺耳、带着老式机械转盘摩擦音的铃声,突然在会议室里炸开。
那是摆在会议桌最中间,被透明玻璃罩子罩着的红色专线电话。
这玩意儿几十年都没响过一次。
连表面的塑料壳都有些发黄泛脆。
现在,它像个催命的阎王一样,疯狂跳动着。铃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全盯了过去。
李明远吓得嗷了一嗓子,差点连滚带爬钻桌子底下去。
司令的呼吸猛地一滞。胸膛停止了起伏。
他大步跨过去,掀开沾着灰尘的玻璃罩。玻璃边角磕在木桌上,清脆一响。
没用那只受伤的手,他左手一把抓起红色的听筒。
塑料听筒贴着耳朵。他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喂。”司令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干扰声。
接着。
是一个年轻人有些不耐烦的打哈欠声。呼哧呼哧的。
“你们按警报干嘛?吵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浓重的没睡醒的鼻音。
“我刚在院子里眯一觉。我那破吊兰刚浇了水。”
司令浑身一震,眼珠子猛地瞪大,眼眶都快裂开了。
“楚……楚先生?”司令结巴了一下。
电话里传来清脆的塑料拖鞋拍打青石板的声音。啪嗒。啪嗒。
“赶紧把那些破导弹收回去。费电。”
楚辞在电话那头揉了揉鼻子,声音有点含糊。
“留着那些铁疙瘩,待会儿我还得用代码调坐标。”
“那几个开船的,你们别管了。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