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像是在锯木头。
干热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吊兰叶子,在脚边打转。
那台破联想电脑的散热风扇转得整张石桌都在抖,嗡嗡嗡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麻。
楚辞用手指抠了抠触控板。这破玩意儿上面沾着陈年油垢,光标移动起来一卡一卡的。
“嘶。这鼠标怎么不听使唤。”
他烦躁地甩了一下手腕,干脆用大拇指用力摁在左键上。
浏览器界面弹了出来。
小王本来已经绝望了,看到网页那熟悉的蓝白色调,猛地瞪圆了眼睛。
“知、知乎?您这时候上这网站干嘛啊!”
小王的声音都劈叉了,像只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鸭。
他往前扑了半步,双手撑着发烫的石桌。
“楚先生,司令那边还等着信儿呢!倒计时就剩二十分钟了!”
楚辞嫌弃地往后躲了躲,避开小王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嚷什么嚷。我这不是在找参数吗。”
他手指悬在发黄的键盘上方。指甲盖上还有点没剪干净的倒刺。
小王差点一口气背过去,胸口剧烈起伏,制服衬衫领口被汗水湿透了一大片。
“去知乎上找打航母的参数?!您当这是在搜怎么做西红柿炒鸡蛋呢!”
他急得原地转圈,皮鞋底跟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楚辞懒得搭理他。
眼神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搜索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按键太老,回弹无力,敲击声闷闷的。
“理论上如何用高频电波在太平洋中心引发定向海啸?”
打完这行字,楚辞拍下回车键。
跳出来一个落了灰的冷门提问。底下孤零零地挂着十几个回答。
全是几个头像挂着二次元萌妹的理科生,在那画力学草图扯淡。
楚辞撇了下嘴,点开“写回答”。
他伸手去摸旁边的老鹰茶,缸子空了。
“老赵。续水。”
老赵拎着个塑料壳都烫变了形的热水瓶走过来。
拔掉木塞子。一股子闷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热水倒进铝皮茶缸里,腾起带着茶碱味的水雾。
“慢点喝,刚烧开的。”老赵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把水瓶搁在脚边。
楚辞对着杯沿吹了两口气,直接灌了一大口。
烫得他舌尖发麻,喉结艰难地上下动了一下。
“呼——”他吐出一口苦涩的热气。
双手重新搭在键盘上。
那一瞬间,楚辞身上的散漫劲儿稍微收了点。
指尖翻飞。残影在斑驳的键盘上跳跃。
屏幕上的文本框里,一长串天体物理公式、地壳底层断裂带的频段常数,像决堤的水一样往下刷。
他甚至连想都没想。脑子里那个系统给的技术库,随便漏点渣子出来,就够写满三块黑板。
小王凑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
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全被汗水蒸出来的雾气糊住了。
他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堆鬼画符一样的代码。
“这……这些常数项……”小王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
“您、您真在写武器代码的验算参数啊?”
楚辞敲下最后一个括号。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
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不然呢?电离层的共振波段不调准了,这海啸偏了几百海里怎么办。”
楚辞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
在回答的最末尾,敲下了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经纬度。
小王眼珠子差点瞪掉出来。双手一把抓住楚辞的胳膊。
“别敲!这是太平洋公海的坐标!敌方联合舰队的锚地啊!”
他吓得浑身打摆子,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塑料布。
“涉、涉密了!您把底牌发网上去,对面肯定能截获啊!”
楚辞手腕一翻,挣脱开小王的爪子。
顺手拿起那把断了竹丝的破蒲扇,拍在小王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截获个屁。他们看得懂吗。”
楚辞无视小王的哀嚎,鼠标左键按下“发布”按钮。
网页转圈加载了两秒。
回答成功发出去了。
楚辞端起茶缸,还没来得及喝。
电脑右下角那个小铃铛图标,突然抽风一样闪烁起来。
红色的消息提示数字从1,眨眼间跳到了99+。
整个浏览器都被弹出来的通知卡得死机了半秒。
“这破网线,真该换了。”楚辞嘀咕着,强行刷新页面。
点开评论区。
满屏全是粗鄙之语。像一窝炸开的马蜂。
“前排占座!这楼主怕不是精神病院墙倒了跑出来的吧?”
“笑发财了,拿键盘敲两行代码就能引发海啸?你怎么不去手撕航母呢?”
“物理系研究生路过,鉴定完毕。这公式连基本的热力学定律都违背了。纯属扯淡。”
“这人是不是吃错药了?还附带坐标?真以为自己是海王波塞冬啊!”
“网警呢?赶紧封号啊!这种反智言论就是想制造恐慌!”
小王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嘲讽弹幕。
腿肚子发软,一屁股跌坐在那张缺了角的竹编马扎上。
竹篾子发出凄厉的嘎吱声。
“完了。这下全完了。”小王双手抱住脑袋,手指插进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里。
“全国网民都当您是键盘侠了。连外网都在截屏嘲笑咱们。”
他绝望地看着楚辞,眼底全是红血丝。
“楚先生,您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楚辞嘴角往下一撇,满不在乎地抠了抠下巴上的胡茬。
硬邦邦的胡须刮着指尖,沙沙作响。
他用手背随意蹭掉眼角那滴刚挤出来的眼泪。
“一群只配用燃油烧锅炉的土鳖。懂个锤子的电离层共振。”
楚辞懒得再看那些骂人的话。
食指在触控板上划动,直接把知乎页面最小化。
屏幕上重新显露出那个满是乱码的黑色doS窗口。
坐标已经自动抓取填入。一闪一闪的光标像是在催命。
楚辞把鼠标箭头移到那个红色的“Execute(执行)”按钮上。
老赵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烟嘴上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一股劣质烟丝的呛鼻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先生,这动静要是弄大了。晚上那帮要饭的洋鬼子,不肯去挖矿咋整?”
楚辞没回头。蓝色的塑料拖鞋在青石板上无聊地搓了搓灰。
薄薄的鞋底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肯干活?”
他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楚辞盯着屏幕上那堆冰冷的代码,冷哼了一声。
“那就连人带船,全给老子沉进海沟里喂王八。”
小王猛地抬起头,嘴唇刚张开。
还没来得及喊出半个字。
“啪嗒。”
一声清脆的塑料按键声。
在死寂的老胡同小院里,轻轻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