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楼地下指挥中心。
冷气出风口发出沉闷的呼啸声，吹得人脖子后头直起鸡皮疙瘩。
大厅里静得吓人，只有角落那排军用服务器散热风扇在嗡嗡转悠。
大屏幕上的雪花点已经足足闪了五分钟。
那片刺眼的白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像罩了一层死人的骨灰色。
“呲啦——”
一声尖锐的电流音割过扬声器。
高空军用侦察卫星终于切开了太平洋上空的强磁场干扰，把画面重新传了回来。
屏幕闪了两下，定格。
没有欢呼，连倒抽冷气的声音都没有。
整个地下掩体，变成了停尸房。
画面是从外太空俯拍的。太平洋中心那块海域，原本该是湛蓝色的。
现在，变成了一大块令人作呕的黑斑。
那是几万吨重油泄漏后，在水面上铺开的死皮。
太阳光照在油膜上，折射出一圈圈诡异的彩色光晕。
航母呢？
十二个航母战斗群，上百艘巡洋舰，海底的核潜艇呢？
全没了。
连一块能拼凑出船模样的铁皮都没留下。
海面上只飘着几个被压瘪的塑料救生筏，还有半截印着星条旗的焦黑雷达天线。
像一堆被人随手倒进马桶里的工业垃圾。
霍华德瘫在那把定制的主控椅里。
他那两条原本绷得笔直的粗壮大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撇成一个难看的八字。
手指夹着的那半截古巴雪茄，早就从指缝里溜了下去。
带着红火星的烟头，正好掉在他大腿根的军裤上。
昂贵的布料被烫穿了一个窟窿。
一股子焦糊的烤肉味，混着烟草渣子的味道，在冷气里慢慢飘散。
霍华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仿佛失去了痛觉，眼珠子死死黏在大屏幕上，瞳孔缩得连针尖都不如。
“这……这他妈是……”
他上下嘴唇哆嗦着，碰不出一句完整的人话。
情报干事站在控制台旁边，手里捏着个带血的耳机，裤裆湿透了。
尿骚味顺着防静电地板往外蔓延。
米勒从墙角的阴影里像个游魂一样飘了出来。
这位情报局长早就没了之前的精英派头。
领带不知道被他扔哪去了，衬衫扣子扯掉了三颗，露出胸口一抓一道血印子的红皮肤。
他趿拉着皮鞋，鞋跟拖在地板上嘎吱嘎吱响。
米勒手里攥着一台军用平板电脑，屏幕亮着刺眼的背光。
他走到霍华德跟前，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怪笑。
“长官。醒醒。”
米勒伸手在霍华德眼前晃了两下，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打着抽搐。
“别找了。咱们的无敌舰队，在三分钟前，被大自然抹掉了。”
霍华德眼珠子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白瞪着米勒。
“放屁！大自然能专挑咱们的舰队砸？”
他嗓子破音了，像只被踩扁的蛤蟆，干呕了一口酸水出来。
唾沫星子喷在平板屏幕上。
“这是武器！绝密武器！龙国把太平洋底下的火山引爆了！”
霍华德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甲在真皮包面上抠出几道深沟。
大腿上的烟头终于烧到了皮肉，烫得他猛地弹了起来。
“嘶——”他一巴掌拍在裤裆上，把烟头扫落。
手掌心里蹭了一层黑灰，大腿上红肿了一大片。
米勒看着他这副狼狈样，笑出了声。
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绝望的疯癫，喉结剧烈滑动。
“火山？您还真是个懂科学的老古董。”
米勒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霍华德胸口一拍。
硬邦邦的边框磕得霍华德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接住。
“看看这个。刚从对岸的民用网络上截获的。”
霍华德低头。
平板上显示的是一个叫“知乎”的中文论坛页面。
标题是：《理论上如何用高频电波在太平洋中心引发定向海啸？》
底下的回答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堆他根本看不懂的天体物理公式。
霍华德心跳漏了半拍，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
划到最底下。
那里孤零零地挂着一串经纬度坐标。
旁边还跟着几个参数：浪高100米，持续时间3分钟，爆发倒计时。
分秒不差。跟刚才侦察卫星记录下的海啸数据，严丝合缝。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错。
霍华德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这……这他娘的是哪个研究所发出来的实验报告？”
他揪住米勒的领子，手背上的青筋条条绽出。
米勒任由他勒着脖子，翻了个白眼，嘴角挂着嘲弄。
“研究所？发帖人的Ip地址，就在燕京三环外那个破胡同里。”
米勒凑近霍华德那张老脸，呼吸里的咖啡酸味直冲对方鼻腔。
“就是咱们幕僚长去磕头的那个四合院。”
“人家连雷达都没看。顺手在网上敲了几行代码，就把咱们的家底全扬了。”
霍华德手一松。
平板电脑哐当一声砸在金属地板上，屏幕裂开几道蜘蛛网一样的缝隙。
他往后倒退了两步，军靴踩在一滩水渍上打了个滑。
“不可能……这不符合常理！”
霍华德抱着脑袋，把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揉得像个鸡窝。
“敲几行字就能引发百米海啸？他以为自己是创世主吗！”
他在大厅里像头无头苍蝇一样转圈，皮鞋底搓出刺耳的摩擦音。
“假的！全是障眼法！一定是龙国的黑客篡改了咱们的卫星信号！”
“老子要发射核弹！把那个胡同炸成平地！”
霍华德扑向控制台，手忙脚乱地去掀那个红色的发射安全盖。
手抖得像筛糠，试了三次都没把盖子掀开。
指甲劈了一块，往外渗着血珠子。
“够了！”米勒突然爆发，一脚踹在服务器机柜上。
铁皮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大厅里所有吓傻的参谋和干事，全哆嗦了一下。
米勒指着大屏幕上那片死寂的黑色油污。
“还没看明白吗！这不是战争！这是降维打击！”
他眼眶通红，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砸在地板上。
“史密斯那个胖子比咱们聪明。他去磕头，去交矿产。”
“因为他知道，在神明面前，凡人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米勒颓废地靠在机柜上，身子一点点往下滑，最后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咱们引以为傲的火炮、导弹、航母。”
他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手心。
“在人家眼里，就是一堆占地方的废铁。”
冷气继续吹着。
霍华德停下了砸安全盖的动作。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
海面上那个沾满油污的救生圈，随着水波起伏了一下。
那画面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拉开了他坚守了几十年的傲慢。
三分钟。
甚至没动用一兵一卒。
几万名训练有素的海军精锐，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全去喂了鱼。
霍华德觉得肺里的空气被抽干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那种高频的嗡鸣声。
他想起自己在二十分钟前，拿着麦克风在公共频道里的嚣张嘴脸。
想起自己让龙国交人，还要把那个叫楚辞的装进笼子里。
一股透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接窜上天灵盖。
霍华德双腿膝盖骨突然发软。
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被那台裂了屏的平板电脑彻底抽走。
“噗通。”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响起。
这位胸前挂满勋章、手握地球旧时代最强武力的五星上将。
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防静电地板上。
膝盖磕在铁板上，发出骨头撞击的脆响。
他没觉得疼。或者说，巨大的恐惧已经掩盖了肉体的疼痛。
霍华德双手撑着地，大口喘着粗气，像条濒死的狗。
汗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把地上的水渍砸出一圈圈涟漪。
他终于明白。
那些传承了几百年的欧洲财阀，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硅谷巨头。
为什么宁愿脱了定制西装，也要跪在那个发烫的柏油马路上。
这不是政治斡旋。
这是人在逆神。
是蝼蚁妄图去挑衅一个能随手重塑地球规则的造物主。
米勒坐在地上，看着霍华德跪倒的背影。
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声音空洞得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将军。现在咱们连上桌当筹码的资格都没了。”
霍华德没起身。
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地板，冷汗和着灰尘糊了半张脸。
他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米勒……你、你说……”
霍华德嗓音发颤，连个完整的调子都找不准了。
“咱们这群不知死活的蠢猪……到底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