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装甲车驶出基地大门时天还没亮透。
这一次的车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从姑苏出发，一路向北，穿过大半个江东地界，在午后进入了青州与江东的交接地区。
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变成了连绵的低矮山脉。
空气中渐渐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凉意，穿着恒温作战服都能感觉到。
装甲车在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空地上停下。周教官第一个跳下车，等六人都下来之后，才开口：
“黄泉裂隙是特殊裂隙，你们之前在教科书上看到的那些裂隙分类：深渊系、神话系、神明系
都不适用于它。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神系分支，或者说，它同时被所有神系所忌惮。”
他指着远处层叠的山峦。“黄泉裂隙的覆盖范围极广，几乎影响整个东方文明圈。
但源头只有一个：泰山。所以最终副本也被攻略定在泰山脚下，就在这片青州与江东的交界地带。
这里离青州更近，地脉之下有天然的阴气汇聚，副本内部的黄泉气息比外面浓得多，对你们来说是最高难度的试炼场，对方年来说也是唯一可能找到进化机缘的地方。”
司空印微微皱眉：“既然黄泉副本已经被官方攻略稳固，里面的黄泉气息应该处于可控状态。
深渊想要窃取的话，正常途径有很多：通过副本掉落、从地脉渗透、甚至直接在裂隙边缘交易。
为什么偏偏派个傲慢伪装成低级翼魔潜进来偷？”
“这就是城防军那边想不通的地方。”周教官沉声道，
“太庞大、太富裕了，反而让人想不到深渊会来偷这一点。
黄泉副本里的黄泉气息总量极其庞大，庞大到官方至今都没能完全探明它的边界。
按常理来说，深渊想要获取黄泉气息，随便找个没人的角落悄悄抽取，只要量不大，很难被发现。
可它们偏偏选了一个最容易被发现的方式：派中位恶魔伪装成小兵潜入裂隙，直接窃取高纯度的黄泉核心。
这种行为不是偷偷摸摸，是明抢。”
他目光从远处山峦收回，落在六人脸上。
“所以城防军的研判是：要么它们偷的不是普通黄泉气息，而是某种只有高阶恶魔才能识别、且必须通过直接接触才能获取的特殊能量；
要么它们在赶时间，赶在人类还没有完全掌控黄泉副本之前，先一步拿到它们想要的东西。
傲慢不会凭空刷新，它的背后，站着深渊的上位者。”
方生点了点头，把周教官说的每个字都记在了心里，但眼下他最关心的不是深渊的动机，而是赵方年身上那道正在缓慢剥离的灵魂。
“那些我们进去之后会留心，”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解决方年的麻烦。”
周教官沉声道：“黄泉副本没有具体等阶。它的机制跟你们之前刷过的所有副本都不一样，副本内部的难度不是固定的，会根据进入者的实力自动调整。
这个副本的本质到现在还没被完全研究透彻，所以有所以我没办法进去帮你们。”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方生身上，语气不是商量，是托付：“但在这个阶段，你们几乎是无敌的。
方生，好好给我把他们带出来。”
方生点头，只回了一个字：“一定。”
六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朝入口走去。
黄泉副本的入口跟之前见过的所有裂隙都不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每一级台阶都磨损得厉害，像是被无数人踩过几千年。
石阶两侧是天然的石壁，越往下走，空气越凉，那种凉意不是温度下降，而是直透骨髓的阴冷。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视野豁然开朗。方生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地面是纯白色的，细密得像雪，踩上去却没有雪的松软，是硬实的，像是骨粉被压实之后铺成的平原。
清冷的月光从头顶洒下来，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月光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最远处，一条长河静静地贯穿天地之间。
河面宽阔得看不到对岸，河水清澈见底，却让人看不清河底有什么，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明明透明无色，却又让人仿佛看见黄烟在飘荡。
河水一直在流淌，但河面上没有半点涟漪，没有半点声音。
那是一条死水，但你知道它一直在流淌。
眼睛告诉你的信号和大脑接收到的信号完全是两回事，所有人都在不停地眨眼、揉眼、重新聚焦，试图适应这种矛盾的视觉冲击。
只有赵方年没有揉眼睛。他戴着眼罩，歪着头，用灵魂感知“看”着那条河。
然后他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这就是黄泉么。真美。”
话音落下，他眼罩上那层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忽然泛起一层幽绿色的光。
那光很柔很淡，像是从眼罩内侧渗出来的，然后慢慢附着在眼罩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鬼火。
紧接着他法杖的尾端无风自动，一盏魂灯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那里，没有悬挂的绳子，没有固定的支架，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法杖尽头，灯芯里燃着一簇幽绿色的火焰。
火焰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在这片死寂的黄泉平原上，它是唯一在动的东西。
方生盯着赵方年法杖尽头那簇幽绿色的火焰，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太契合了。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不到三分钟，所有人都还在适应黄泉的视觉矛盾，赵方年却像回了家一样。
眼罩上自动覆了一层鬼火，法杖上凭空多出一盏魂灯，仿佛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在那里。
这种契合度，在黄泉副本里未必是好事。
契合越深，进化越快，留给他们找机缘的时间就越短。
许慧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挽着赵方年的手臂，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眼睛盯着那盏魂灯，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赵方年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还在歪着头用灵魂感知“欣赏”那条长河。
司空印开口打破了沉默：“方年和黄泉的契合度太高了，我们得加快进度。”
他的语气比平时紧了几分，雷鸣珠已经在掌心里转了起来。
龙璃的弓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弓弦微微绷紧。
姜明澄的日月镜也浮到了身侧，镜光内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方生点了点头，帝国视界的血色眼球已浮现在掌心。
他五指一握，第一颗眼球升空，在前方炸开一片暗红色光波。
平坦的白色平原在光波下纤毫毕现：
空无一物。
没有怪物，没有建筑，连一块凸起的石头都没有。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方生不断调整角度，血色眼球轮番在头顶炸开，光波像雷达一样扫过整片可见的平原。
什么都没有。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河面方向传来。
“别找了，他们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