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礁石越密,水色也越深。
远处,有极轻极轻的歌声从海沟里传来,若隐若现,像有人把梦丢进了水底。
赵方年忽然不说话了,许慧给他拍了道圣光。
方生在最前,帝国视界无声亮起,将那片深蓝照出轮廓来。
那枚海洋之泪,就悬在那里。
极亮,也极冷,像海把心碎了一次,却舍不得丢。
而它周围,已有人先到了,不是鱼尾,不是幻影,是鲛人。
他们从岩后游出,手中并无兵刃,只冷冷望着这六个从陆上下来的人。
那眼神,像在看闯入者。方生没有上前。他停在原地,朝对面抱了抱拳:“借道,取一样东西。”
为首的鲛人极美,也极冷。他没有回话,只将手一翻。
数十条水线从四面八方升起,像无数透明的刀,切开了海。
战斗,转瞬到了眼前。
方生先一步踏出,水线如刀,从四面绞来,他却不躲,只把恶魔升华压到半开,暗红微光覆满全身。
第一道水线劈在他肩头,像被铁砧抵住,碎成无数气泡。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他抬臂一挡,整个身子被冲得后移半尺。
他不退反进,恶魔耀光炸开。
血色光波一圈圈荡出去,把那些刚升起的水线全压得慢了一拍。
鲛人阵型微滞,却仍不乱。
海里到底不比陆地。司空印的雷不敢乱放,许慧的圣光也收着。
方生只朝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别急着出手。赵方年已经和龙璃同时化龙。
一条火色,一条冰蓝,像两柄不一样的刀,从方生左右游出。
姜明澄没动,只把日月镜光铺开,像一张极轻的网,将六人连在一起。
对面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水线不再像先前那么密集,有几次甚至偏了方向,像在试探,又像在放水。
方生捉住一个空当,和对面那为首的鲛人迅速过了几招。双方都极快,却都点到即止。
方生忽然一拉,竟把对方一条水线握在手里。那鲛人也没挣扎,只冷冷望他。
方生心中微动,朝己方比了个“收”的手势。众人虽不明,却都收了势。
对面的鲛人也齐刷刷停下,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没过多久,南海深处响起一声极清的海螺。那声音和东海的不同。
东海的,低而沉,像从万古深宫传来;这道却灵快,像月光在水波上跳。
鲛人们向两侧分开。一个老鲛人从更深处游来,鱼尾泛银,长发如海草,眼角满是细纹。
他没看别人,只打量了方生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五人,轻轻点头:“几个小家伙,不错。”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水,又像旧歌,极轻,却字字清楚:
“我鲛人一族,还不缺这一枚海洋之泪。
如今大变在即,我鲛人一族站在争端最前线,往后的风浪,只会比今日更凶。
老朽把这珠子给你们,不是讨好,也不是怕了你们。
只是想替鲛人一族留一份情面。
各位日后,莫要忘了我鲛人一族便好。”
他说完,抬手一挥,海流微动,又有五枚海洋之泪从海沟中浮起,排成一列,朝方生他们缓缓飘来。
像五滴极亮的水银,又像深夜里的泪,裹着极淡的光。
方生抬手接过,只觉触手极凉,凉得骨头发酸。
他正色站定,朝老鲛人抱了抱拳,郑重道:
“谢过前辈。鲛人一族与我等文化同宗同源,唇亡齿寒。
今日之情,我们记下了。来日若有争端,必定全力相助,绝不推辞。”
老鲛人听完,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像早料到他会这样说。
他不再多言,只摆摆手,带着那群鲛人转身游入海沟。
那首若隐若现的歌又响了起来,极轻,极远,像送别,又像提醒。
方生他们望着那点银光慢慢消失,才浮上海面。上了礁石,众人都有点沉默。
姜明澄先开口:“段风让我们来,不是为那枚珠子。”
方生点头:“是让我们来看看鲛人的态度。”
赵方年把脑袋从水里探出来,湿淋淋地说:“也让他们看看我们。”
方生说:“对。他们都看明白了,才会给。”
海风吹过岛礁,像把这一趟真正的目的,慢慢吹明白了。
段风哪里是要他们抢东西。
他是要他们,把华夏这一侧的每一处,都先看清。
也让人家,先记住他们。
从南海岛礁上刚站稳,一阵风又到了。
段风像早等在风里,没给六人半点休息的时间,只留了一句“你们回校再议”。
便把六人整个卷了起来,天和海像被搅在一起,耳边全是风声。
等他们再睁眼时,人已经站在魔龙大学别墅门前。
银杏叶落了一地,天已黑透。几人没说话,只前后脚进了门。
段风那一手看似粗暴,其实分寸极准,他把他们送回来,不是嫌麻烦,是知道时间不多了。
六枚海洋之泪,一人一枚。那东西被段风下了层极薄的禁制,只在落入各自掌心时才化开一点。
赵方年刚摸到,就“嘶”了一声:“这也太凉了。”许慧说:“凉就对了,脑子都清醒了。”
方生把珠子托在手里,只觉那股冷气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像把他整个人清洗了一遍。
灵力是够了的。六阶升七阶,灵力的门槛已经被这枚海洋之泪填上了。
可要真正踏进去,还得看各自的道。这一点,段风早说过,各人有各人的路。
“分开走。”方生先开口,“明澄跟我去她爸那里。海洋之泪需要借真人之手炼化,我们两个去了就行。”姜明澄点头。
赵方年说:“那我和许慧去黄泉。”许慧“嗯”了声。
司空印和龙璃也没争执。龙璃说:
“我们回东海。龙族古早时掌过呼风唤雨、打雷布电的权柄,虽然后来让了些出去,可龙宫里还留着不少旧典。或许能帮他找到点雷的东西。”
司空印点头,脸上没笑,只把龙璃的手握得紧了些。他心里清楚,这一趟,是他欠自己的。
众人也不废话,当晚便开始收拾。赵方年往包里塞了一堆东西,又被许慧一样样拿出来。
姜明澄给方生带了件厚的外套,说云端比平地冷。
龙璃只装了几件换洗,又替司空印多收了一套贴身软甲。
六个人在客厅各自转着,像又要各奔东西。
可真到出门时,谁也没多愁。
方生说:“到了都报个信。”
赵方年说:“谁最后破七,谁请一个月的饭。”许慧笑:“那你自己先攒好钱。”
司空印哼了一声:“说不定是我。”龙璃看他:“那也得等破得了。”
几人相视而笑,门外的风很轻,像把几片银杏吹起来,又慢慢放下。
他们知道,这一趟不像以前。不是为了打谁,也不是为了任务。
是为了自己。
所以这一次,谁也不能替谁。
走出这扇门,就各走各的修行。
而再回来时,他们或许就真能站到另一个高度了。
夜还深,六道身影出了校园,像六颗各自寻光而去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