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归途依旧是那列飞驰的“和谐号”。
只不过窗外没有北国千里的冰封。
越往南走,山越来越多。
动车穿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隧道,窗外忽明忽暗。偶尔钻出山腹,映入眼帘的便是闽南特有的丘陵、村庄,还有冬天依旧发绿的芭蕉树。
只是那绿里透着潮气。
看久了,总觉得冷。
“哎。”
陈大强坐在旁边剥芦柑。
“你大舅今年又不回来了。”
陈安岸转过头。
“是滑雪场吧?”
“还能是什么。”
陈大强把一瓣芦柑塞进嘴里,语气里多少带着点不理解。
“听说那个项目刚开始,离不开人。”
“家里这么多年生意不做,非跑到北京郊区去包山头。”
“还说要搞什么国际滑雪度假区。”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哼了一声。
“北京那是什么地方?”
“寸土寸金。”
“他跑那里玩雪?”
“还说什么冬奥会、冰雪产业。”
“我看悬。”
“天子脚下,水深着呢。”
陈安岸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
叹了口气。
……
下了高铁。
又换汽车。
一路颠簸。
等车子真正驶进老家地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距离村口还有几公里。
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
陈安岸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几年前。
这里还是一大片黄土。
施工围挡。
泥浆。
挖掘机。
一下雨,整条路都是烂泥。
如今。
十几栋白色建筑已经拔地而起。
玻璃幕墙在闽南冬日下午略显湿润的阳光里反着冷光。
省立医院新院区。
主体工程已经基本完成。
外围还围着施工网。
绿化带里刚栽下去的树光秃秃的,工人正在铺路。
远远看去。
这片庞大的建筑群像突然从田野里长出来的一座白色城堡。
四周还是农田。
红砖厝。
低矮民房。
再往中间看。
却已经是十几层甚至二十多层的现代建筑。
多少有些突兀。
“真快啊。”
陈大强看着窗外。
“以前这里就是一片荒地。”
“现在都快成医疗城了。”
司机也跟着接了一句。
“可不是。”
“去年村口那几块地还有人嫌偏。”
“现在天天有人问。”
“连镇上中介都跑这里插牌子了。”
陈大强咂了咂嘴。
“医院还没开呢。”
司机笑了一声。
“就因为还没开,才有人抢。”
……
车子开进陈家大院。
刚一推门。
一股潮湿的冷气便迎面扑来。
闽南的冬天没有暖气。
屋里有时候甚至比屋外还冷。
客厅中央烧着热水。
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爷爷陈德云正坐在茶几边。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手里拿着一部刚换没多久的大屏华为手机。
眉头皱得死紧。
他拿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
“怎么又没了?”
“刚才明明还在这里。”
陈大强脱下外套。
“你搞什么呢?”
爷爷立刻把手机递过去。
“你来看看。”
“村群里刚发了个东西,让我点开填资料。”
“我点进去以后,它又让我登录。”
“登录又让我输验证码。”
“现在啥也找不到了。”
陈大强接过手机。
低头看了几眼。
“这不是微信里面发的表格吗。”
爷爷一脸烦躁。
“我哪知道什么表格。”
“以前给人都是一张纸摊桌上,看得明明白白。”
“现在好了。”
“通知发手机。”
他说着说着。
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连那个表在哪儿都找不到。”
陈安岸放下书包。
坐到了旁边。
爷爷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指节粗大。
皮肤发黑。
指腹全是厚厚的老茧。
可现在。
面对一块巴掌大的玻璃屏幕。
却显得格外笨拙。
“老头子。”
奶奶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过来。
“你就是脑子太死。”
奶奶正盘腿坐在红木沙发上。
手里同样拿着一部智能手机。
她不识几个字。
连自己的名字写起来都费劲。
偏偏在手机上玩得相当明白。
“你看我。”
奶奶熟练地点开微信。
找到联系人。
按住绿色语音条。
用那口地道的闽南话冲着手机喊:
“阿花啊!”
“暗顿时来我家呷饭!”
“煮了咸饭!”
松手。
“嗖。”
发出去了。
奶奶一脸得意。
“你看。”
“哪里难?”
“按住说。”
“说完放掉。”
爷爷瞪着她。
“你懂字吗?”
“我不懂啊。”
奶奶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认图。”
说完。
她又点开快手。
手指往上一划。
屏幕里立刻跳出来一个操着闽南口音讲笑话的中年男人。
奶奶看了几秒。
乐得拍大腿。
再一划。
又变成一个人在唱戏。
再划。
有人杀猪。
奶奶看得津津有味。
“你看。”
“多简单。”
“这个不喜欢,就划走。”
她一边说。
还顺手点开视频通话。
“你那个头像在哪里?”
“我教你。”
爷爷张了张嘴。
想反驳。
最后却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
这个春节过得很快。
期间。
林小满还给陈安岸发过几条消息。
大多是一些没营养的碎碎念。
比如她妈又嫌她睡懒觉。
比如老家网络卡得连图片都加载不出来。
又比如她在街上居然碰见了张超。
陈安岸看到这条的时候。
手指停了一下。
【这么巧?】
林小满很快回。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俩老家一个地方。】
【他也回去过年。】
过了几秒。
又补了一句。
【就是碰见而已。】
陈安岸盯着最后六个字看了两秒。
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明明什么都没问。
而同一天。
另一边。
张超正坐在亲戚家的饭桌旁写作业。
父亲换好外套,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张超头也没抬。
“去哪儿?”
“去你林叔家。”
“哪个林叔?”
“以前跟我一起做生意那个。”
父亲一边系围巾一边说道。
“你小时候还见过他家闺女。”
张超终于抬头。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时候你才多大。”
“明天见了不就有印象了。”
张超看了一眼桌上的试卷。
“我不去。”
“作业没写完。”
“你这孩子……”
父亲念叨了两句。
最后也没强求。
门一关。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超低头继续做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班级群里。
林小满刚发了一张老家下雨的照片。
张超顺手点开看了两秒。
然后锁屏。
一抬头。
假期已经没剩几天。
正月十五。
陈安岸重新背起书包。
回到绿城。
省实验高中依旧是那副模样。
门口保安。
教学楼。
操场。
还有那几棵冬天只剩光秃枝桠的梧桐树。
走进高二美术班的时候。
陈安岸明显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和上学期不一样了。
聊天的人少了。
讲台旁边的倒计时也换了。
距离高二学业水平测试。
20天。
距离美术联考。
280天。
两个数字。
一红一白。
挂在那里。
看着多少有些刺眼。
“收心了!”
“收心了!”
蔡敏文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
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拍。
“年已经过完了。”
“该玩的也玩了。”
“高二下学期是什么时候?”
“分水岭!”
她环视教室。
“学业水平测试先过。”
“专业课很快就要开始加量。”
“等到真正集训的时候,你们想补文化课都不一定有时间。”
“谁现在还觉得不着急。”
“到高三哭都来不及。”
陈安岸把画板塞进桌洞。
刚坐下。
旁边忽然飘来一股甜甜的香味。
他转过头。
叶琪琪已经到了。
正低头背英语单词。
看到他回来。
她眼睛亮了一下。
随后偷偷从桌洞里拿出一个用纸包着的东西。
推到陈安岸面前。
“给你。”
“什么?”
“红薯。”
叶琪琪压低声音。
“我妈早上烤的。”
“还热呢。”
陈安岸接过来。
隔着纸。
手心都能感受到温度。
“谢谢。”
陈安岸扒开一点。
热气立刻冒了出来。
橙黄色的红薯瓤软软的。
咬一口。
很甜。
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开始飘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