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春节刚过。
老家传来消息。
大奶奶走了。
享年九十四岁。
按照老家的习俗。
这叫喜丧。
人活到这个岁数,儿孙满堂,身后事有人操办,没有横祸,也没有太多遗憾,在老人们眼里,已经算是一种难得的圆满。
陈安岸跟着父亲陈大强连夜赶回老家。
现场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也没有城市里常见的黑纱、白花和低沉哀乐。
老宅门口挂着灯笼。
院子里人来人往。
唢呐声一阵接着一阵。
前来帮忙的村民围坐在一起吃饭、招呼客人,说话声、碗筷声、鞭炮声混成一片。
春节还没完全过去。
丧事就这样和残留的年味混在了一起。
热闹。
又悲伤。
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偏偏同时出现在一个院子里。
……
灵堂设在陈家老宅的厅堂。
正中央摆着大奶奶的遗像。
黑白照片里的老人脸颊瘦削,眼神却很温和。
供桌上摆着香炉、蜡烛、供品和一叠叠黄纸。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纸灰和饭菜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几名道士正在做法事。
为首的老道士手持桃木剑。
铜铃轻轻一晃。
“叮铃铃——”
经文声随之响起。
木鱼。
铜磬。
唱诵。
各种声音交叠在一起。
莫名庄严。
“跪——”
随着一声长吟。
陈安岸跟着陈大强,还有叔伯们一起跪下。
磕头。
上香。
再磕头。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
前面的人怎么做,他就跟着怎么做。
陈安岸抬起头。
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面的爷爷身上。
作为大奶奶的长子。
爷爷今年也已经六十多岁。
他披着孝服。
跪在那里。
背影依旧像一座山。
只是那座山。
好像比陈安岸记忆里矮了一点。
爷爷没有哭。
他坐在火盆旁边。
一张一张往里面添纸钱。
火舌卷住黄纸。
边缘迅速发黑。
蜷曲。
最后化成一层薄薄的灰。
爷爷看着火。
眼神有些空。
……
法事中间停了一会儿。
堂屋里的人散开不少。
陈安岸看见爷爷还坐在火盆边。
他去倒了杯热茶。
走过去。
“爷爷。”
“喝点水吧。”
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
伸手接过茶杯。
水还很烫。
老人没有喝。
只是双手捧着,让那点热气熏着被寒风吹红的手指。
陈安岸在旁边蹲下。
火光映在爷爷脸上。
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被照得格外清楚。
“爷爷。”
“您……还好吧?”
陈安岸声音很轻。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好。”
“咋能不好。”
声音有些哑。
“你大奶奶这是解脱了。”
陈安岸怔了一下。
爷爷看着灵柩的方向。
“最后这五年。”
“她过得苦啊。”
“老年痴呆。”
“有时候连我都认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人也糊涂。”
“整天哼哼。”
“活到那个份上,就不是享福了。”
“是遭罪。”
陈安岸没说话。
他想起大奶奶最后几年躺在床上的模样。
爷爷低头喝了一口茶。
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们尽力了。”
“没遗憾。”
就在这时。
法事又开始了。
“叮铃铃——”
铜铃声重新响起。
道士的唱诵从厅堂另一头飘过来。
香烟袅袅往上升。
……
丧事一共办了三天。
唢呐吹了一遍又一遍。
来帮忙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大奶奶就这样,在一场热闹又庄重的喜丧里,被陈家人送完了最后一程。
第二天。
陈安岸就跟着父亲离开老家。
重新返校。
因为高考不会因为谁家的丧事停下来。
……
回到省实验中学。
推开高三教室门的一瞬间。
老家那种古老而缓慢的时间,好像一下被切断了。
取而代之的。
是试卷摩擦桌面的声音。
黑板右上角贴着一张红色倒计时牌。
上面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两位数。
【距离2018年高考:88天】
“都醒醒!”
班主任蔡敏文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教鞭往黑板上一敲。
“别还沉浸在过年里!”
“美术统考结束,不代表你们可以躺着等大学!”
“现在全部给我收心!”
“文化课不过线,专业考再高也是白搭!”
陈安岸坐回自己的位置。
从书包里抽出历史试卷。
抬头看了一眼黑板。
八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