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徐徐闭上双眼,整个人悬浮在虚空之中,将心神重新沉入识海深处。
许久之后,凌云终于动了。
在这片虚无空间里,他那具由纯粹神魂凝结而成的虚幻身躯,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声响,甚至没有激起哪怕一丁点儿的气流波澜。
他手中并没有握住任何东西,但随着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的那一瞬,一股冲天剑意瞬间笼罩住了他的全身。
这一刻,他的灵体之中并没有任何的灵力运转,就像是凡夫俗子最普通不过的信手一指。
这正是“静水深潭,敛尽锋芒”!
就在那指尖抬起的刹那,两种剑意出现在了他并拢的指尖之中。
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可在内里,他的指尖处,力量与剑意已经被压缩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地步。
就如同之前李寒星的那招一样。
在这一刻,凌云指尖仿佛连光线都能被吞噬一般,那是一种极度的死寂,是暴风雨降临前那压抑到窒息的片刻宁静。
然而,当凌云这一指彻底划落、向前点出的那一刹那。
“轰。”
平静被瞬间撕得粉碎。
落指的瞬间,如火山喷发、山岳崩塌!
那原本潜伏在深潭底部的凶猛剑意,在这一指点出的瞬间迎来了喷涌。
两种剑意同时迸发,又相互融合,这一指划过虚空,却没有任何震撼的场面。
骤然之间,整片虚空,都在这一指面前开始剧烈地震荡、扭曲。
然而,也正是在这“千劫凝锋”点出的瞬间,凌云脸色突然大变!
“不好。”
一股无法言喻的空虚感与剥离感,瞬间击中了凌云的灵体。
这一式“千劫凝锋”,竟然抽取他的神魂之力。
要知道,他此刻身处这神秘空间,并无肉身,体内根本没有一滴气血,亦没有一丝灵力可供调动。
他这一剑的使出,全都是由这具用神魂凝聚而成的灵体所提供的力量。
凌云万万没有想到,在没有肉身、纯粹以神魂状态推演出的此招,竟然演变成了一式脱离肉身束缚、专攻神魂的神通。
或许正是因为是在灵体状态下领悟,这一招的力量来源,并非以灵力御剑,而是以自身神魂之力为柴薪,以极致凝练的剑意为火种,化作能够刺穿神魂的一击。
“这是……专攻神魂的神通!”
在意识陷入无尽黑暗的前一刻,凌云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专攻神魂!
这四个字,代表着一种超越了他目前境界的能力。
寻常修士在炼气、筑基乃至金丹前中期,斗法交手是以灵力、法宝、肉身为主。
神魂在此时不过是统御肉身与御使法宝的纽带,脆弱而神秘。
只有当修士渡过金丹雷劫,碎丹成婴,至少也要修炼到金丹后期、神识凝结成实体之时,才能开始真正涉足神魂层面的神通。
神魂交锋,比之肉身搏杀要凶险百倍、千倍。
肉身受创,尚可寻觅灵丹妙药断肢重生、调理血气,可神魂一旦受到重创,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真灵湮灭、永世不得超生。
那种针对神魂的攻击,往往能无视绝大多数肉身防御与法宝的阻隔,直接越过身体,给敌人的识海带来灭顶之灾。
凌云手中的摄魂铃便是一件如此的法宝,驱动之时,震动神魂,便能让修为不够的修士陷入短暂的迟滞之中。
这等直接攻击神魂的手段,莫说是区区筑基修士,便是强如金丹强者,想要去修炼,也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就迎来反噬。
那是只有踏入金丹后期、乃至元婴期,才有资格去摸索的领域。
而他自己,不过是一个刚刚迈入筑基期不久的外门弟子。
可他居然在这机缘巧合之下,凭着《相剑诀》与天眼之力,借由神魂离体的状态,阴差阳错地参悟出这样一式专攻神魂的剑招。
“千劫凝锋……这一剑斩出,斩的不是肉身,而是神魂……”
这个念头在凌云脑海中闪过的刹那,那一招“千劫凝锋”所带来的反噬也彻底爆发了。
“轰。”
在这一剑落下的终点,他那本就呈半透明状的灵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一般,瞬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血色光点。
他体内的所有神魂之力,在这一刻被抽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透支神魂的剧痛与虚弱感袭来,直接剥夺了他的所有感官,凌云的意识瞬间坠入了一片黑暗与混沌之中。
虚无的空间重归死寂。
那面巨大的岩壁依然矗立在黑暗中,“劫灰印髓”也依旧散发着微弱而炽热的光芒。
而凌云那崩溃瓦解的神魂,并未消散,而是在冥冥之中受到了一股浩大的法则之力牵引。
“哗啦啦。”
隐约间,似乎有水浪翻涌的声音从极其遥远的天际传来。
那漫天飞散的光点被这股不可抗拒的牵引之力包裹着,顺着来时的通道,开始向后倒卷、退回。
越过虚无,越过那不知岁月的隔阂,最终,再次一头扎入了那片包裹着他肉身的粘稠液体之中。
天旋地转,沧海桑田。
沉沦在黑暗中的凌云,对此一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
当凌云的意识终于恢复之时,他的耳畔再次传来了沉闷的“咕噜噜”的声音。
那是水花翻滚的声音。
“唔……”
凌云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座大山,他每一次尝试着睁开,都会伴随着脑海深处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终于,他好不容易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眼前的视线中,没有了那面布满战痕的千丈岩壁,也没有那漫无边际的虚无。
映入眼帘的,是浓郁得近乎实质的血红色液体。
血蜃池。
他又回到了血蜃池中。
浓稠的池水淹没了他的全身,那微凉而又带着温热的奇特质感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
“我……回来了?”
凌云的神智依然有些模糊,他整个人泡在血红色的池水里,眼中透着一种如大梦初醒般的茫然与空洞。
那种感觉,极其特殊。
就好像刚才经历的一切,那神魂出窍、那漫天交错的剑痕、千丈岩壁、两种剑意、《相剑诀》那化繁为简的推演,乃至最后抽干了他所有神魂之力的“千劫凝锋”……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荒诞的黄粱一梦。
好像他从未离开过这口池子,只是在这池水中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