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教你集万物于一身,却未曾教你该如何放下。”
凌云语气平缓如空谷清泉,“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你执着于自己的尊贵底蕴,将力量当成了凌驾他人的筹码,心有执念,眼界便囿于高台之上,看不清天地万物的本真。”
“招无高下,心有沉浮。”
凌云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尚未散尽的水蓝色涟漪,眼中浮现出一缕温柔,“借来的势再强,终究是镜花水月,而自悟的道再微,亦能涤荡尘垢。”
“当你将傲慢当成铠甲时,它便成了你最大的枷锁。”
“他或许是一个好父亲,但却不是一个好师傅。”
说到这里,凌云眼中浮现出一抹尊敬。
“我师尊曾说,修仙,即是修心。”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脸上陷入回忆。
“世人执着于神兵之利、丹药法宝,却不知借用外力,终是走入了岔路。”
“修行一途,若一味地去依靠外物,未来的成就必定有限。”
“修行之本,是心境、灵力和身体,这三者缺一不可,而心,才是承载一切的根基。”
“所谓的修心之路,就是一路去经历、去感悟、去理解,最后得到升华。”
“只有这样,你才能走到更高的境界。”
乌千刃呆呆地听着,紧握的双拳渐渐松开。
这些话,与他从小到大听到的“强者生,弱者死”,“资源即是王道”的训诫完全背道而驰。
但却如沉钟大吕,撞在他此刻动摇的心神之上。
“但是若没有法宝护身,没有资源……”
乌千刃忍不住开口问道,“又该如何存活?难道仅凭心境,就能挡得住明枪暗箭?”
“前路风霜凶险,妖兽拦路、恶人暗算皆是常事。”
凌云转过身,脸上的回忆于尊重已经不见,眼中只剩深邃。
“倘若不幸殒命于外,那便是你的命数,怨不得别人。”
“可若是因为害怕殒命,便将身心都寄托于父母庇佑、神兵之利,那你的道,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乌千刃仰头看着凌云,眼中的怨怼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呆滞、茫然。
“道……断了?”
乌千刃喃喃自语,惨笑着低下头。
“我从小便被告知,我是金丹之子,我的起点就是万人的终点。”
“我以为我走的每一步都在登高,原来……不过是在画地为牢罢了。”
“你说得对,我是傲慢。”
“可这种傲慢……是我此前唯一知道的活法。”
乌千刃自嘲地笑了笑,这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若没有父亲给我铺好的路,我乌千刃在这世间,又算得了什么?”
“算什么,不在于别人怎么看,而在于你自己怎么走。”
凌云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此刻,空中那些水蓝色涟漪已经彻底消融于天地间,他似乎也没了再与乌千刃多言的意愿。
那股附着在剑意之中、源自陆雪儿至柔至净的意境,终于散去。
原本笼罩在两人周身的平静与空灵,也如潮水般退去。
凌云眼中的温润与通透顷刻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芒。
方才他之所以能平静地与乌千刃说那么多话,全因那一式“玉尘·玄灵濯世”。
在那种奇特的状态下,他心中毫无杀伐之意,唯有安宁与平静。
然而,此刻水意散尽,那些在凌云记忆深处的画面开始一幕幕浮现。
乌杨镇中,那些惨死的无辜矿工、那些死在假“陆衍”手下的亡魂。
凌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
他一步踏前,身上的气势骤然变得凌厉,喝问道:
“你说我与邪修勾结、私通魔道!你究竟听到了什么?又凭什么这般判定?”
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乌千刃头上,也瞬间将他从刚才那种迷茫的状态中猛地拉了出来。
乌千刃浑身一震,脸上的茫然与苦涩迅速消退。
他站起身子,那股骄傲再次出现在眼中。
“我听到了什么?”
乌千刃的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凶狠。
“我听闻你在乌杨镇肆意妄为,杀我乌家弟子,坏我乌家根基!”
“难道这还不够?”
“你一个外门修士,将我乌家打成重伤的邪修陆衍给救走,践踏我乌家威严,对我乌家弟子出手,你不是邪魔歪道又是什么?”
乌千刃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凌云嘴角却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我问你,你可知你乌家都做了些什么?”
凌云的声音陡然拔高。
“究竟谁是邪魔,谁是歪道,谁又在为祸苍生?”
“你可知道!”
凌云盯着乌千刃,眼中燃着冰冷的怒火。
在他看来,乌千刃既可悲又可怜。
他从出生起便被护在羽翼之中,耳濡目染的全是谎言,对乌家在暗地里犯下的滔天罪行一无所知。
“谁在为祸苍生?自然是你!”
乌千刃挺直了脊梁,眼中坦荡。
“我乌家立足宗门数百载,庇佑一方安宁。”
乌千刃冷冷看着凌云,斩钉截铁的说。
“乌家奉宗门之命镇守乌杨镇,开采矿脉、惩治邪祟,凡事皆有法度可循。”
“而你为了替邪修脱罪,在此故意混淆视听、妖言惑众,凭几句空口白话就想污我乌家清白,真是可笑至极。”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陡然凝固到了冰点。
凌云看着乌千刃那张写满义愤填膺的脸,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混淆视听?妖言惑众?”
“乌千刃,你口口声声说你乌家奉公守法、行事光明,那我问你,黑金矿区中那些平白无故消失的矿工,究竟去哪了?”
“那些矿洞深处的冤魂,也是因为你乌家的庇佑?”
乌千刃身形一震,随即面露怒色,反驳道:“胡说八道!开采矿脉难免死伤,不过是些底层凡人罢了,若无我乌家秩序,他们也会死于凶兽之口。”
“这不过是天地间弱肉强食的常理,如何算得上冤魂?”
“弱肉强食?好一个弱肉强食。”
凌云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
“你以为你看见的就是真相?你以为你父亲是顶天立地、光风霁月的金丹长老,是庇佑一方百姓的仙人?”
凌云顿了顿,目光如冰锥一般,一字一顿地开口。
“后续……那个被你视作至高无上、为你铺就修仙大道的好父亲,乌渊长老,或许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