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华诚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线。
“看看,前面就是白水滩牧场。”一路无话后,丛越突然开口说。
周华诚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成片的建筑物。
这里就是白水滩牧场,小雨曾经来这里演出过。
丛越把马车开到马厩,这才带着周华诚走去连队办公室。
“指导员,我回来了,这位就是周华诚同志。”
张岩军不在,只有关令在办公室里,他见了周华诚,脸上露出标准的微笑,伸手和周华诚握手。
“周同志,辛苦你远道而来,我们白水滩牧场条件比不上师部,希望你能尽快适应。”
周华诚面上诚惶诚恐,弯着腰和关令握手:“我一定尽快融入集体,为连队做贡献。”
双方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关令觉得周华诚此人,虽然犯错误被处罚,看上去却不是个刺头,大概不会给连队带来麻烦。
周华诚觉得,连队领导肯定知道自己是被处罚下来的,却没有为难他,还维持了表面的热情。
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双方对对方的第一印象都很不错。
“指导员,我先带他去宿舍,然后把他带去饲料队?”
“行,你们去吧。”
丛越帮周华诚提了一个行李袋,走在前面带路。
现在正是开工的时候,男知青宿舍一个人都没有,丛越熟门熟路推开门。
“这里就是你之后住的地方,住在这里的都是从城里来的男知青,年纪跟你差不了多少。
“来这边,这里是你的床铺,这个是你的柜子,大家一般不锁柜子,你要是有贵重物品,可以自己买一把锁。
“平时吃饭去食堂,我等会儿带你去认路,也可以去厨房买肉菜回来自己煮,屋子前面的院子里有灶台。”
从越一一介绍,周华诚默默地听着。
“你被安排进饲料队了,你是先收拾东西,还是先去外面看看?”
周华诚看着自己的行李袋:“我先把东西收拾好。”
“行。”
丛越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等周华诚。
周华诚不知道怎么的,见丛越坐在旁边,心里压力极大。
但他不得不现在收拾行李,不能等室友回来,只好慌乱地拉开行李袋,打算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塞进柜子里。
先锁上,之后有机会再一点点收拾。
可他实在有些太慌了,居然脱了手,让行李袋摔在地上,里面的书洒落一地。
丛越站起来走过去帮忙捡:“你居然带了这么多书来?”
“别,别动!”
太晚了,丛越已经捡起其中一本书,书的封皮是很普通的数学教科书,里面的内容却是英文。
这是一本伪装成数学书的外籍原文书。
丛越有些无语,说他谨慎吧,他大大咧咧把书带来了,说他不谨慎吧,他还懂换书皮。
周华诚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接着睁开,从丛越手里把书抢回来。
“我就是因为偷看这些书被处罚的,你现在看见了,我也不打算改,在这里我照样看。”
他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地上:“随便你怎么处置,你要上报就上报,要罚就罚。”
停顿片刻,他接着说:“但是如果可以,希望不要把这些书毁了,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
丛越也在地上盘腿坐下,从他手里把书抢回来,翻开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一页。
“你自己翻译的?”
周华诚泄气地点头:“嗯,运动开始前,我学过一些英文,后来没学了,成了个半吊子,勉强能翻译一些内容。”
丛越指着其中一个词:“这里翻译错了。”
“什么?”周华诚猛地看过去。
“这里。”丛越又指了指。
周华诚连忙挪动位置,坐到丛越旁边,低头看向丛越手指的位置。
“这一句,你翻译成从混合液体里捞出纯净物质,这是错误的,正确的翻译应该是使用萃取法提取高纯有效成分。”
丛越说着,从口袋里拿出笔把原本的翻译划掉,写上正确的翻译。
“萃取你知道吗?”
“知道,我知道。”周华诚紧紧盯着丛越写下的翻译,把上下文念了几遍。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翻译错了,难怪之前我一直理解不了这里的内容,原来是翻译错了!”
他扭头看着丛越,双眼放光:“你也会外语?”
“会。”丛越脸不红心不跳说谎:“我是知青,小时候认识一位懂外语的退伍老军医,跟他学的。”
老军医多才多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周华诚激动地说:“我才学了两年,然后就不能学了,这些外语书翻译得费劲,你能不能……”
他突然反应过来,没好意思说下去。
来之前邓雨说了说丛越的情况,根正苗红的好青年,前途无量。
自己说的这些话,是在引他入歧途,一旦被发现,自己会害了他的。
“没事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丛越却道:“你想让我帮你翻译?可以啊。”
周华诚目瞪口呆:“不是,你想清楚了?你沾上这些东西,会影响前途的,你看看我,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从师部的干事,一跃成为牧业连的普通职工,断崖式的贬职。
“我不想连累你。”
丛越反问:“你明知道这些东西不能沾,你又为什么要沾?”
周华诚微微低着头,半晌才说:“这是学问,我觉得钻研学问没有错。”
“你继续说。”
反正已经被丛越发现了秘密,他便不再遮遮掩掩,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偷偷读这些外文典籍,不是为了自己谋私利,我们国家各行各业都缺先进技术,闭门造车行不通的,外头列强不会等我们。”
他晃了晃手里的书:“我要学他们的知识,学他们的技术,然后潜心钻研,超越他们,让我们的祖国强大起来。”
这一刻,丛越对周华诚肃然起敬。
“周华诚同志,我支持你!”
这一刻,周华诚也对丛越彻底改观。
什么乱七八糟的情敌,这分明是他的知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