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团的试验站里，几个被挑选出来的牧民早早就来了，来到试验站的第一件事，就是穿上白大褂。
这里的条件比白水滩好了不少，白水滩就没有几件白大褂。
穿上了白大褂，他们按照惯例，低头欣赏片刻。
这衣服真好看，怎么都看不够，穿上这身衣服，他们就不是普通的牧民了，现在，他们称呼自己技术员。
“诶，听说师部派过来的那个专家，就是昨天来参观的那个，今天要来试验站指导我们工作。”
“昨天我看见了，看上去好年轻，这专家的名头真的假的，不会是来镀金的吧。”
“应该不是，昨天我看大冯同志对他挺恭敬的。”
“要我说，不用来什么专家，大冯同志和小冯同志就够了，而且我们都相处熟悉了，团里领导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把小冯同志送回去，又调来个新人。”
“借调，是借调，人家之后还要回去的。”
“那更没必要了，老实说，我们现在都上手了，不用人教。”
外面传来脚步声。
当即有人说：“好了，别再说了，小心被有心人听了去。”
冯明推开门，一股消毒水混合着牲口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又是一天清晨，开工喽！”
丛越在食堂遇到了齐双杰，说了几句话，慢了十分钟才来，他推门进来时，试验站里的人已经在工作。
屋里五个人，围着一张铁皮桌子，桌上摆着显微镜和几支玻璃试管。
其中一人正俯身对着目镜调焦，旁边站着两个记录员，还有两人抄着手看。
“对，再慢一点，稀释液滴进去的时候要沿着管壁。”
冯明站在旁边指导，转过头要拿记录本，一眼看见门口的人。
“丛老师，你来了！”
他这声喊得完全没有压住声音，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有人毫不避讳，光明正大打量丛越。
冯明已经快步走过来，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丛老师你今天可算要和我们一起工作了，我们这边刚做完第一批的镜检……”
“不急。”丛越冲他点点头：“不介绍一下吗？昨天我来转了一圈，光顾着看环境了。”
冯明拍了拍脑袋：“对，是要好好介绍。”
不介绍不知道，一介绍，丛越吓了一跳。
这些技术员里，年纪最大的那一位，名字叫胡一舟的，居然是182团兽医站的技术组长，是被作为副站长预备人选培养的人才。
现在，他是这个试验站的负责人。
182团对这个试验站果然很重视，不仅设备条件给最好的，人员上也给了很好的配置。
胡一舟握住丛越的手，力度不轻不重，笑容却不咸不淡的：“丛医生，久仰。”
冯明又介绍了其他人，试验站里不仅这几个人，这几个是技术骨干。
有跟着胡一舟从兽医站调动过来的，也有从连队里挑选出来的优秀牧民。
介绍完以后，就要正式开始工作。
丛越走到铁皮桌前，拿起一支刚用过的输精枪看了看枪头的角度，又放下。
老实说，这里的设备比白水滩先进多了，也更靠近在他系统模拟时使用的仪器，一上手就感觉到熟悉。
“冯明，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昨天做了第二批的同期发情处理，现在准备采精镜检。”
冯明跟在丛越身边，微微侧着身子，语气里带着汇报式的认真。
丛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的显微镜上。
旁边那两个做记录工作的技术员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口型能看出来。
就他？
丛越当没看见，他扭头看向胡一舟：“胡站长，我这突然加进来，不影响你们吧？”
胡一舟还是不咸不淡地微笑：“团里好不容易才将你请来，我们等着你给我们的工作提意见呢。”
丛越听在耳朵里，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他没说什么，拉开凳子坐下来，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沿：“冯明，把采精记录给我看看。”
冯明赶紧从夹子里抽出一沓纸递过去。
丛越一页页翻，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了两三秒，翻到第四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批。”他点了点纸面，“采精时间都在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
“对。”冯明点头：“按你教的，晨饲后两小时。”
“种公牛的采食量有没有波动？”丛越回头翻了翻记录，“前天和昨天，饲料配比是不是调过？”
冯明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一个负责饲喂的战士。
那战士挠了挠后脑勺：“前天……前天豆饼缺了，临时多加了点麸皮。”
丛越把记录本合上：“今天的采精推迟到十一点之后，冯明，你去把镜检的稀释液重新配一下，盐度降零点五个点。”
“啊？”冯明也有些懵了。
丛越重新翻开记录本，指给他看：“活率比第一批低了七个点，不是操作问题，是种公羊饲料蛋白波动导致的密度变化。
“你们用的稀释液是按正常密度配的，这几天数据偏稀，渗透压高了。”
胡一舟也往前一步，凑上去看。
他心里泛起惊涛骇浪，这个叫丛越的人，前天晚上才到的团里，昨天被范小虎带着到处去到处参观。
试验站里只看了几圈，他可以确定，丛越对试验站，以及他们团的工作很不熟悉。
但他能够从一本记录本里看出问题，这点问题，连冯明都没发现。
冯明“哦”了一声，重重一拍脑门：“我说呢，昨天镜检的时候就觉得游动有点滞，我还以为是温度的问题……”
丛越说：“温度也会造成影响，但这里的问题和温度无关。”
冯明憨憨一笑：“看来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丛越笑了笑：“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刚从蒙省弄回来的西门塔尔牛，等这阵子忙完，我就教你们牲畜的品种改良，这也是畜牧技术员的工作。”
冯明闻言双眼放光。
他现在除了惦记技术员的职称，更多的是真心想跟着丛越学习，他要学到更多的畜牧知识，为连队做贡献。
182团的几人站在一旁，听这对师生谈话，心里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