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的时候有点胀，不按就不疼。”
丛越问什么，汪博文就答什么，答得很认真，像学生回答老师提问似的。
丛越检查完，把绷带重新理好，“引流液颜色已经变浅了，量也在减少，下午应该就能拔管了，王医生会安排好的，你配合就行。”
程茂端着碗粥走进来，“汪大哥，食堂刚煮出来的粥，特别新鲜，我问过了，王医生说你可以喝粥，快，趁热……哎，丛医生来了！”
看见丛越在，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退到一边站着。
汪博文没急着去喝粥，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点笑意，看人的眼神也温和了，不再像昨天那样带着被逼到绝路的凶光。
丛医生。”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昨天那会儿我心里乱，说了好多混账话，也忘了正正经经跟您说句谢谢，您别介意。”
丛越抬了一下眼皮，低头看手表：“谢什么，这是我的工作。”
“不是。”汪博文摇头，目光落在自己那条裹着绷带的腿上，“您不知道，我躺在那儿的时候，听见那个姓宋的医生说的那些话了，我当时心都凉了半截。
程茂突然插了一嘴：“听说那个宋医生被调到下面连队的卫生所去了，我刚才去买粥，回来听护士说的。”
汪博文冷哼：“我就知道他没有本事，就一张嘴厉害。”
丛越没说话，看了病历本，又看着他：“你知道我来182团是干什么的，我走了，上班去了。”
张清泉也回来了，手里拎着暖水壶，和丛越在病房门口打了声招呼。
病房里，汪博文朝丛越喊：“丛医生，往后您有什么事要帮忙的，一句话，我一定到。”
丛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把腿锻炼好，膝盖要能弯到九十度，别留后遗症，就是对我最大的回馈了。”
……
白水滩牧场。
天擦黑的时候，采药队回来了。
这次还是出去了十几个人和十几匹马，马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魏大元走在最前头，牵着马的缰绳，边走边打了个哈欠。
“老魏，这回跑得远吧？”炊事班的老厨师抱着小孙子蹲在连队门口玩耍，抬头喊了一嗓子：“食堂不知道你们今天回，没预备你们的饭菜咧。”
魏大元吼着应了声：“那你还蹲这里玩，快回去给大伙儿炒几个菜，饿死了。”
老厨师还蹲着，嘻嘻笑：“今天我休息，你派个人去食堂，叫他们多煮点饭……诶，这次你们去了好久。”
“能不久吗。”魏大元把缰绳甩给身后的队员，“洪水冲了原本的山路，我们多翻了两道梁子，好在这次收获还行。”
“采着好东西没？”
“那是自然。”魏大元拍了拍麻袋，“反正是满着回的，哎呀，但愿你用不上这些药。”
早就有人通知了黄长庆和苏安邦，两人就在卫生所门口等着，马队一出现，苏安邦就过去安排。
“卸这儿。”苏安邦指了指卫生所门口搭的两块木板，“按老规矩，看着像的放一堆，拿不准的另放一堆，看着眼生的也另放。”
草药队的队员们开始往下卸麻袋。
魏大元在旁边吆喝：“都放轻点，别把根须都砸断了，丛医生千叮万嘱，有些药材一旦损坏，药性会散的。”
卸完货，采药队的人赶着去食堂开饭，才一小会儿就跑没影了。
魏大元走在最后面，回头对黄长庆和苏安邦说：“你们等着，我吃完饭了回来帮你们。”
等他走了，剩下两个人，黄长庆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次数量庞大啊，有我们忙的时候了。”
“庄同志去师部医院了，我们还少了一个人，今晚要通宵吗？”
“不通宵，把要紧的处理完，剩下的慢慢来。”
自从丛越不跟着去天山采药后，卫生所里每次等采药队回来，第一项工作不是炮制草药，而是给草药分类。
光靠一本图册，还是有很多人认错草药，在山里时没法询问，魏大元于是让大家把拿不准的都摘回来，让医生们判断。
为了把空间利用到极致，采药队不会专门替草药分门别类，而是全塞在一起，哪里有空间就往哪里塞。
黄长庆三人每次见到这一个个麻袋，不仅心里苦，舌根都开始发苦。
苏安邦拿了根黑褐色的根茎，在袖子上擦了擦，对着灯光转了两圈：“乌头，有毒的。”
他把乌头放到左边。
黄长庆捏起一把黄褐色的干花骨朵，闻了闻：“狼毒，也放左边。”
话音才落，那头苏安邦又拣出一截黑黢黢的藤条：“这是天南星的根，这次的毒草药怎么这么多？”
“时间太紧了吧。”黄长庆有一搭没一搭道：“秋天牛羊配种，加上洪灾，连队里好久没有派采药队出去了，这次难得出去，他们应该想采越多越好，就没来得及分辨。”
“这个是什么？”苏安邦手里抓着一株蓝紫色的花，底下连着根茎一起被摘回来了。
黄长庆定睛看了看，对这种植物也没什么记忆。
“等一下。”他站起来，回卫生所里翻出丛越画的天山植物大全，回到空地上和苏安邦一起一页一页地翻。
“居然没找到？”
苏安邦看着他：“你没看漏吗？”
黄长庆摇头：“你刚才不也一起看？就是没有。”
“那就先留着，万一是药呢，我们不认识，丛老师估计认识。”
“那就留着。”黄长庆把全部紫蓝色花朵的植物挑出来，专门放在一个地方。
两人继续开工。
天彻底黑透了，张岩军专门让人开了发电机，让两人在空地上继续整理草药，魏大元吃完晚饭，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果然回来帮忙。
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才把草药分门别类放好。
魏大元扶着腰站起来，看到边上那一堆蓝紫色的花。
“那是什么？怎么单独放着？”
“不知道啊，等丛老师回来看过才知道。”
魏大元“哦”了一声，还是盯着那些花，半晌才说：“我想起来了，那是附近公社的知青自己种的，说是可以治跌打损伤，给我们送了一些，我怎么记得不止这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