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广省,把雷老板那杂碎的骨灰给老子扬了!”
对讲机还滋滋啦啦冒着盲音,贺星洲随手把麦克风砸在仪表盘上。
军靴厚底猛地发力,油门直接踏到底。
十二缸柴油发动机像头被捅了肺管子的远东巨熊,咆哮声震得驾驶室防弹玻璃嗡嗡乱颤。
离合一松。
巨大的防弹越野胎碾碎下头的厚冰壳子,崩出几道刺眼的橘色火星,车身猛地一沉。
就在车子要弹射出去的档口。
漫天飞舞的雪沙里,冷不丁扎出来一道红影。
那玩意儿像不要命似的,直挺挺扑向重卡那半人高的保险杠。
贺星洲眼皮猛跳,右脚下意识踹死刹车。
“嘎——!”
尖锐的轮胎摩擦声撕裂风雪,胶皮味儿瞬间窜进鼻腔。
庞大的车身带着惯性往前滑行。
老周在副驾一脑袋磕在挡风玻璃沿上,疼得直吸凉气。
“哎哟卧槽!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赶着投胎啊!”
车停稳了。
重卡怠速的震动顺着底盘传到脚底板,震得人发麻。
顺着车灯那两道惨白的光柱看过去。
那团红色的影子瘫在雪窝子里,离右前轮也就剩不到十厘米。
贺星洲骂了句脏话,拔下车钥匙,一把推开厚重的铁皮车门。
外头零下三十多度的风裹着雪粒子,刀片似的顺着脖颈子往下攮。
他半个身子探出驾驶室,低头往下瞅。
安娜。
这苏联黑市寡头哪还有半点之前的跋扈劲儿。
火红的狐狸皮大衣沾满了发黑的煤渣和泥水,衣摆撕裂了一大块。
金发乱得像个鸡窝。
劣质玫瑰香水味混着一股子惊恐闷出来的酸汗味,顺着风丝直往上飘。
她手脚并用,在结冰的路面上胡乱刨着。
连滚带爬挪到车门底下。
一把死死抱住贺星洲那只踩在踏板上的军靴。
“贺、贺老板……”安娜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眼泪混着化开的劣质睫毛膏,在脸上冲出两道黑乎乎的泥沟,全蹭在了黑牛皮鞋面上。
“您、您别走……别扔下我……”
贺星洲嫌恶地皱起眉头。
脚腕子一翻,想把这块烂牛皮糖给甩开。
哪知道安娜抱得死紧,指甲都快抠进皮靴的缝隙里了。
“起开。”贺星洲嗓音发沉,透着股生锈刀片刮骨的冷硬。
“老子要去南方杀人,没工夫看你在雪地里撒泼。”
“我、我没地儿去了啊!”安娜嗓子全劈了,带着破裂的哭腔。
她仰着头,蓝眼珠子里全是绝望的血丝。
“莫斯科三大财阀……他们、他们下了黑道追杀令!”
她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冻得发紫的嘴唇直哆嗦。
“违约金我赔不起……回去会被他们剁碎了喂西伯利亚狼的!”
安娜脸颊贴着冷硬的靴面,跟条被人打断脊梁的母狗没两样。
“求您收留我……我给您当狗!当洗脚丫头!当……当外围小妹都行!”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胸口贴着车门铁皮蹭来蹭去。
“您兄弟多,想怎么玩、怎么玩我都伺候!”
老周在副驾那边摇下车窗,探出个脑袋。
寒风吹得他仅剩的那只独眼眯缝起来,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呸!就你这倒贴都没人要的破烂货,还想伺候咱们兵团的兄弟?”
老周单手扒拉开波波沙的保险,发出一声脆响。
“老板,跟她废什么话。我下去一梭子给她送走,省得脏了您的眼底子。”
听到子弹上膛的动静。
安娜吓得头皮发麻,浑身像触电似的猛打了个摆子。
求生欲逼着她松开了一只手,胡乱去掏大衣内侧的口袋。
“别!别开枪!我、我有用!我真有用!”
她尖叫着,指骨冻得僵硬,从怀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路线图。
纸边都起毛了,还带着她的体温。
“欧洲线!”安娜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把图纸举过头顶。
“我、我手里捏着一条直通西欧的地下走私暗线!”
贺星洲正准备去摸烟的手指顿住了。
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图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法国的香水、波尔多的红酒……”安娜看贺星洲没动静,赶紧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吐底牌。
“还有瑞士的百达翡丽、劳力士……意大利的顶级小牛皮!”
她喘气跟拉风箱似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这条海关暗线只有我知道……能避开所有苏联克格勃的检查!直接把货发到阿勒泰中转站!”
贺星洲没出声。
粗糙的指腹在皮兜里搓揉着那枚发烫的黄铜弹壳。
脑子里迅速盘算开了。
欧洲的顶级奢侈品。
在这蛤蜊油都算精贵玩意的七十年代国内,意味着什么。
那简直是收割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无影镰刀。
他去广省搞雷老板。
带几千号兄弟和冲锋枪那是武力压制。
可要是能把欧洲这批顶奢货弄到手,在南方圈子里随便撒点出去。
那种降维打击的资本力量,能直接把南方的地头蛇砸成肉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贺星洲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拇指一拨砂轮,“咔哒”一声,火苗舔过大前门的烟丝。
青灰色的烟雾被风扯碎。
他叼着烟,从驾驶室跳下来。
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他走到安娜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尤物。
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张羊皮图纸的边缘。
用力一抽。
安娜手掌被划了道血口子,连哼都没敢哼一声。
贺星洲借着车灯的光,扫了两眼图纸上的外文标注。
确实是条隐秘的跨国铁路线。
他嗤笑一声。
把燃了半截的烟头从嘴里拿下,随意地弹在安娜脚边的雪窝子里。
火星子碰着融化的雪水,呲啦一声冒出股白烟。
“欧洲线?”
贺星洲嗓音低沉,带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冷的算计。
“行。老子今天心情好,就给你个当狗的机会。”
安娜听到这话,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直接瘫在雪地里,捂着脸又哭又笑。
“谢、谢谢贺爷……我一定听话……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贺星洲懒得看她那副涕泪横流的倒霉样。
转头冲车里的老周扬了下下巴。
“老周。通知赛买提,车队熄火。”
老周愣住了,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全是用力抠出来的白皮。
“啊?熄火?不是说去广省扬骨灰吗?”
“雷老板那点骨灰放两天跑不了。”贺星洲拉开车门,重新跨上主驾。
“老子要在这儿歇四十八小时。”
他把那张羊皮图纸拍在仪表盘上,眼底野心勃勃。
“先把这欧洲线的油水榨干净,带足了资本再下南方,才好教那帮古惑仔怎么做人。”
他顿了一下,敲了敲方向盘,“去后头叫两个人,把这洋马给我拽起来。”
老周推开车门跳下地,枪托顺手往安娜后背上怼了一下。
“没听见贺爷发话?别搁这儿装死了,赶紧起来带路。”
安娜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冻僵的腿肚子直打转,高跟皮靴一崴,差点又栽个跟头。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污糟,讨好地冲老周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是!我这就带路……保证把最好的货都给贺爷弄来。”
她吸溜着鼻子,试探着往车头方向看。
“那……贺爷,咱们第一批货,您、您想进点啥?”
贺星洲靠在椅背上。
没回头。
只听见驾驶室里传出他夹着寒冰般的声音。
“劳力士金表,拿麻袋装。”
“这要是少了一块,老子拿你的天灵盖当烟灰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