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无线电。
车厢里静了一下。
雨刷器“嘎吱、嘎吱”刮着挡风玻璃上的白毛风雪沫。
暖风口呼呼往外喷着带有浓重机油味的干热空气。
贺星洲单手把着那个包了真皮的方向盘。
另一只手夹着半截大前门,青灰色的烟雾在狭窄的驾驶室里盘旋。
周卫国坐在副驾。
他左边那截空荡荡的袖管随着车身的颠簸来回晃荡。
独眼里闪过一抹凶光,像饿了的狼看见带血的生肉。
他拿仅剩的右手抠了抠冻干巴的嘴皮。
“老板。”
老周压低嗓子,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生铁,“那老东西既然中风瘫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顿了下,往窗外吐了口唾沫。
“我以前在四九城还有几个过命的兄弟。打个电报过去,给那破窝棚泼桶汽油……或者去医院顺手拔了管子算逑?留着这种王八羔子在世上喘气,我心里膈应。”
贺星洲听完。
嘴角扯起个冰冷的弧度。
他拇指一弹,把一截带着红火星的烟灰弹在劣质塑料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呲啦声。
“老周,你这手上的杀气是越来越重了。”
贺星洲扭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古井无波。
“狮子逮个兔子,还得用全劲儿。可遇上一坨掉进茅坑的烂蛆,你还专门伸脚去踩一踩?”
他换了个姿势。
宽阔的脊背靠在发硬的座椅后背上。
“不怕脏了你这双新发的老头皮鞋?”
老周愣了愣。
下意识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锃亮的翻毛皮鞋。
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那、那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他啊。”
“便宜?”
贺星洲冷哼出声。
前方路面有个土坑,他猛打了一把方向盘。
沉重的车身剧烈一晃,老周一脑袋磕在车门玻璃上,疼得直吸凉气。
“哎哟卧槽……”
“死,是最轻松的解脱。”
贺星洲没搭理老周的惨状,咬着烟蒂含糊不清地说着。
“那种心比天高、半辈子摆官架子的老废物。你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滩泡在屎尿里的烂泥……”
他喉结上下滑动,吐出最后一口烟气。
“天天瞪着眼,看老子在这边疆风光无限、吃香喝辣。他在冰窟窿里连口馊饭都吃不上。”
贺星洲把烟蒂摁灭。
深邃的眼眸里透着股生锈刀片般的残忍。
“让他活生生在悔恨里熬着,熬到五脏六腑都烂透。这,才是我给他最大的仁慈。”
老周揉着脑袋,独眼猛地亮了一下。
“嘿!还是老板您这招毒……不是,高明!杀人诛心呐!”
他咧嘴乐了,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
“让他看着咱星洲兵团这几十辆大卡车流口水去吧!”
车队像一条绿色的钢铁蜈蚣。
碾着积雪一路往南轰鸣。
天地间灰蒙蒙的。
风吹着哨子从车门缝里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发酸。
开了大半天。
前方视线里隐隐出现了一排拉着铁丝网的红砖平房。
房顶上插着面被风撕扯得边缘起毛的红旗。
新疆军区第七换防检查站。
“减速,靠边。”
贺星洲踩下粗重的离合,右手一巴掌拍在档把上。
齿轮摩擦发出刺耳的咔吧声。
车队在一排被冻住的防撞木桩前头停下。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周遭的雪地都熏黑了一大片。
检查站里跑出来几个裹着羊皮大衣的当兵的。
端着上了刺刀的半自动步枪,皮靴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领头的是个戴着大狗皮帽子的少尉。
周卫国摇下车窗。
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瞬间卷进车厢,激得贺星洲打了个哆嗦。
“几位兄弟,辛苦!咱们是星洲兵团的,下广省拉设备。”
老周熟练地掏出几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顺着窗户缝递出去。
“这是咱们贺爷,军区老首长批的红头通行证在后车呢。”
少尉没接烟。
他推了推冻得发僵的帽檐。
视线穿过周卫国,死死盯住主驾上的贺星洲。
“哪位是贺星洲同志?”
少尉嗓音发颤,显然是跑得急了,上气不接下气。
“京、京城那边……转了封加急红头电报过来!指名道姓必须交到您手里!”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盖着刺目的红色加急戳记。
贺星洲眉头微微一皱。
他探过身子,隔着老周,一把接住那个带着体温的信封。
纸皮上沾着点融化的雪水,捏着黏糊糊的。
“啥玩意儿?京城来的加急?”
老周在旁边探头探脑,独眼眨巴个不停。
“难道是上面看咱们修路修得好,要给发奖金了?”
贺星洲没理会他的碎嘴。
大拇指粗暴地撕开封口。
扯出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上头的字是用黑色墨水打出来的,歪歪扭扭。
他视线往下落。
电报纸上只有可怜巴巴的十几个字。
“这是个扫大街的环卫老头,垫了五毛钱拍过来的。”
少尉在车外吸溜着鼻涕补充了一句。
“说是替个快咽气的老瘫子发的。”
贺星洲看清了那行字。
【儿,爹错了,求见最后一面。】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能听见柴油发动机怠速时有节奏的震动声。
贺星洲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面部肌肉像冻僵了一样,没露出一丝半点的惊讶、愤怒或者悲悯。
他盯着那个“爹”字看了两秒。
就像在看一个生僻的甲骨文,陌生又可笑。
“老板……这、这谁发来的?”
周卫国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小心翼翼地瞅着贺星洲的侧脸。
“是不是四九城那老不死的……”
贺星洲没答话。
他左手慢条斯理地折起那张电报纸。
右手摸进皮夹克的内兜。
“咔哒。”
金属盖弹开,砂轮划过火石。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车厢里跳跃,散发出微弱的热度。
他把电报纸的一角凑到火苗上。
纸张瞬间被点燃。
火光映亮了他漆黑如墨的瞳孔。
火舌顺着纸片迅速往上吞噬,烧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贺星洲捏着还剩一点没烧完的纸角。
随手往窗外一扬。
外头正刮着白毛风。
那团黑色的灰烬刚出车窗,就被狂风瞬间扯碎。
洋洋洒洒地混在雪沫子里,连个渣都没剩下,落进了烂泥地里。
被车轮子一碾,彻底成了这片冻土的一部分。
“哎哟老板你烧它干啥!”
老周急得拍大腿,“这好歹是红头急电,留着擦屁股也比烧了强啊!”
“擦屁股嫌拉嗓子。”
贺星洲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转头看着前方被风雪遮蔽的公路。
他抬起手,把敞开的皮夹克拉链一把拉到顶,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通知后面,挂上高速挡。”
贺星洲踩死离合,重新把档位推进去。
重型卡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低吼,像头准备捕食的远东巨兽。
“好嘞!我这就拿对讲机喊他们!”
老周手忙脚乱地去抓仪表盘上的对讲机。
“那……老板,咱这就直接过检查站奔南方了呗?”
贺星洲刚要松离合。
余光突然瞥见正前方灰蒙蒙的天空里,闪烁着一红一绿两点信号灯。
紧接着。
一阵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从头顶盖下来,震得积雪扑簌簌乱飞。
一架军绿色的直升机,像只巨大的铁苍蝇。
卷着狂风,不偏不倚地砸在前方公路的正中央。
彻底堵死了车队的去路。
老周手一哆嗦,对讲机掉在脚垫上。
“娘的……这是唱的哪出?劫道劫到咱们头上了?”
直升机舱门被人一脚踹开。
贺星洲眯起眼,视线穿透乱飞的雪沙。
“老周。”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去把波波沙的保险打开。准备迎客。”
他下巴微扬,看着那两个从飞机上连滚带爬摔下来的人影,声音里透着股生冷的匪气。
“看来京城那帮吃闲饭的,有急活要找咱们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