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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立言那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大到整个二楼的气氛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楼上真正的大管家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从三楼快步走了下来。

“这位客人言重了。”

大管家走到张立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奴’只是旧时传下来的称呼罢了,并非人身买卖的奴隶,严格来说,他们都是新月饭店的正式员工,每个人都有正规的劳动用工档案,签的是长期合同,享受国家规定的工资待遇和劳保福利。

他们接受的是专项特训,属于特殊岗位的技能工人,和工厂里的钳工、锻工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扫过那排持棍棍奴,继续说道。

“我们从不限制任何人的自由,不论男工女工,都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在新月饭店工作,饭店也从不阻拦任何人离开。如果这位客人有任何疑虑,欢迎随时到劳动局调阅我们的用工档案。”

张立言不由得多看了这位大管家一眼。他刚才扣“非法豢养打手”和“侮辱劳动者人格”。

这两条罪名在新中国的法律和政治语境下,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家老字号万劫不复。

但这位大管家不慌不忙,三言两语就把“棍奴”从“奴隶”洗成了“特殊岗位合同工”,而且句句都有政策依据,滴水不漏。

能把一家从乱世中走过来的老字号经营到现在还屹立不倒,果然不是靠运气。

这些人早就把新社会的法律条文和政策红线研究得透透的,每一处可能的把柄都被他们提前用合规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

不过张立言对此并无任何好感,他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天然讨厌所有旧贵族、旧资本,这不是个人好恶的问题,是立场问题。

就在他准备再开口的时候,张建设已经不耐烦了,这个暴脾气从刚才在楼下听大管家掰扯的时候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看对方又在那里洗白自己,直接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推开了挡在楼梯口正前方的那名棍奴,迈步就上了二楼。

那名棍奴被他推得身形一晃,握棍的手本能地收紧了一下,但目光迅速与大管家对了一眼之后,硬生生收住了所有动作,沉默着让到了一边。

“立言,你跟他说那么多干嘛?新中国的天安门城楼都对全体人民开放了,一个破饭店的二楼,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就不信还上不来了!”

张建设一边说着,一边用屁股把挡路的大管家往旁边顶了一下。

猝不及防之下,大管家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在身后的雕花木柱上。

旁边的听奴眼疾手快地跨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大管家的胳膊,同时对楼下那排要上前的棍奴轻轻摇了摇头。

张建设站在二楼楼梯口,转过身冲张立言扬了扬下巴,满脸嘚瑟。

他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已经把心里话全写在脸上了,你看,我这方法好吧?

张立言没搭理他那股得意劲儿,身后的周红旗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朝张建设竖了个大拇指。

看这两个活宝一唱一和地打配合,张立言顿时觉得今天带他们来是对的。

跟这种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老字号打交道,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来打破僵局。

一行人叽叽喳喳地上了二楼,皮鞋和布鞋踩在木质楼板上发出一连串毫不收敛的脚步声,在原本安静得只有拍卖师一个人说话的二楼拍卖会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大堂要小得多,装修却更加精致,红木护墙板,水晶吊灯,每张桌上都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着骨瓷茶杯和银质茶匙。

此刻拍卖会正在进行中,拍卖师正举着一只青花瓷瓶在台上介绍,但台下的目光却齐刷刷地从瓷瓶上移开,全聚焦到了这群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换作普通人,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多少会有点局促。

但张建设这帮人是什么出身?大院子弟,从小被父辈领着见过多少大场面,区区一个拍卖会上几十号人的目光,在他们眼里跟空气没什么两样。

他们不但不怕,反而伸长了脖子四处打量,看装潢的看装潢,看拍品的看拍品,还有人数了数在场的人数然后小声跟同伴嘀咕“这地方怎么这么小”。

倒是楼下那帮原本正襟危坐的宾客,在被这群年轻人光明正大的目光扫过之后,纷纷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有人低下头假装喝茶,有人拿起桌上的拍卖目录挡住脸,有人干脆转过身去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试图用后脑勺来躲避那些毫不遮掩的审视。

能来新月饭店参加这种私密拍卖会的人,身份多半都不太干净。

他们打交道的是古玩、文物、地下交易,这些行当在阳光底下是站不住脚的,从业者天然就对有背景的人有一种本能的忌惮。

而张立言这群人,虽然不是公安,但他们身上那股从机关大院里养出来的气势,比制服还让这些人发怵。

毕竟是一群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盗墓贼,怎么敢直视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光芒。

张立言没有在楼梯口多停留,径直走到了二楼靠窗最好的一个位置旁边。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打扮精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肩上披着一条貂皮披肩,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

她身边还空着一张雕花太师椅,椅子上搭着一件男人的灰呢大衣。张立言走到那张空椅子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中年女人皱了皱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用一种矜持而冷淡的语调说了一句。

“这是佛爷的位置。年轻人,不懂规矩不要乱坐。”

张立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他就大概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能说出“佛爷”这两个字的女人,在这个年代还敢把旧社会的江湖称谓挂在嘴边,不是旧社会的遗老遗少就是盗墓世家的家眷。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这是新中国的地盘。佛爷也好,神仙也好,在新中国的土地上没有谁有固定的位置。”

中年女人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朝身后一个站在暗处的随从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然而张立言并没有在这个座位上久留。他站起来,转身对张建设说了一句。

“建设,我觉得这新月饭店深受旧社会思想的遗毒,需要好好劳动,改造一下思想,你认为呢?”

张建设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故意把音量放得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

“我觉得也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地方把一个贼坐过的位置当宝贝供起来的,再说了,贼就是贼,还叫什么‘佛爷’”

这时,周红旗的脑袋从两人中间挤了进来,这姑娘说话比她人还直接。

“就是!还当这是旧社会呢?一个贼势力大了点,就让大家尊称他为‘佛爷’凭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清脆响亮,周围好几桌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手里的茶杯明显抖了一下。

周红旗对这话题格外积极是有原因的。

以前跟着张建设他们在四九城骑自行车乱逛的时候,她兜里揣着的两块钱零花钱被人摸过。

那天回去之后她气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就拉着张立言和张建设满大街找小偷的麻烦。

那段时间,四九城的扒手们倒了大霉,被这帮吃饱了没事干的大院子弟追得满街跑。

中年女人身后那个暗处的随从终于上前一步,弯下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中年女人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再也没有开口。

说实话,张立言几人一开始就没把这个中年贵夫人当回事。

这年头,真正有权势的贵妇人谁不知道红星种植场?谁没听说过银耳王能让皮肤恢复到十八岁?

王姨她们那帮老姐妹,从妇联到后勤,从冶金部到统战部,连远在千里之外的纽约上东区都已经被银耳王搅得天翻地覆了。

连自己这帮人都不认识,说明她根本没有接触到那个层面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