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奇说了几句就走了,他现在是张立言身边的内勤办事员,手头一堆文件等着归档,可没工夫在这儿多待。
刘海中一个人靠在车间的铁皮墙上,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他这辈子离干部身份最近的一次,绝不能在这最后一步上栽跟头。
他开始在脑子里挨个盘算四合院里在厂里上班的人。
傻柱,这厨子先不说他现在在厂内是劳教人员,就是这人虽然脾气暴,但从来不在背后捅刀子,要打当面打,不是举报信那种路数。
许大茂,这是个小人不得不防。
刘海中叫来二徒弟李大山。
“你去打听一下许大茂情况,看看他最近是不是下乡了。”
让自己徒弟去打听许大茂的情况,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真正让刘海中放心不下的,还是易中海。
这老绝户被降为六级工之后,表面上夹着尾巴做人,见了他还客客气气地叫声“老刘”。
可刘海中太了解他了,易中海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背地里使绊子。
他在四合院里被易中海压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这次自己当了副科长,以易中海的心眼,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行,得让易中海最近上不了班,不能让他接触到厂里的任何消息。
刘海中朝车间拐角走去,朝李大山和另一个平时最信得过的徒弟招了招手。
三个人凑在车间的角落里,叽叽咕咕地商量了好一阵子。
刘海中的徒弟李大山咬了咬牙,说了句。
“说师傅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易中海最近心情不错,他觉得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
前几个月因为给贾家组织捐款大会,被街道办陈主任当场抓了个现行,通报到厂里,从八级工降为六级工,还两年内不准参加升级考核。
他本以为自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谁知道峰回路转,贾张氏居然被街道办强行遣送回了乡下老家参加集体劳动了。
大院里只剩下秦怀茹和棒梗这孤儿寡母。
那天晚上,秦怀茹牵着棒梗的手,母子俩一起跪在他家门槛上,哭得跟泪人似的,求他给条活路。
易中海当场就拍了板,他出钱给秦怀茹在轧钢厂顶了一个临时工的名额,条件只有一个,棒梗以后归他老伴杨翠兰养。
在易中海看来几岁的孩子,谁养得多他就跟谁亲,何况棒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而且秦怀茹还这么年轻,她守不住的,迟早要改嫁。
等她以后找了新人家、生了新娃娃,棒梗反而会变成她改嫁的障碍。
到那时候,这孩子就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了。
易中海活了这么大岁数,算计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发现所有的算计都不如这段时间的因缘际会。
家里多了个小人儿,天天在院子里疯跑,在墙上拿粉笔画小人,闹得鸡飞狗跳。
杨翠兰嘴上骂着“小兔崽子”,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易中海看着棒梗在院子里折腾,心里那团堵了几十年的疙瘩不知不觉就松开了。
今天下了班,易中海决定去供销社割半斤猪肉,晚上让杨翠兰给棒梗包顿饺子。
这孩子最近已经开始把“易爷爷”前面的那个“易”字省掉了,直接喊“爷爷”,喊得易中海心都化了。
他走在一条没什么人的胡同里,手里拎着刚买的那半斤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猪肉,嘴里还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梆子戏。
夕阳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人影,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而祥和。
忽然,眼前一黑,一截带着霉味的破麻袋从天而降,直接套住了他的脑袋。
易中海还没反应过来,一阵棍棒就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砸在他的后背上、肩膀上、胳膊上。
他本能地抱头蹲下,企图用最少的暴露面积熬过这场殴打,但对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小混混抢他这点猪肉。
一根木棍抡圆了砸向他的小腿,咔嚓一声脆响,易中海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整条胡同的寂静。
附近下班路过的工人被惊动了,有人跑过来查看情况后朝着厂保卫科的方向飞奔去叫人。
等保卫科的人赶到时,易中海已经抱着一条扭曲变形的小腿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他被几个保卫人员七手八脚把易中海送到了红星医院。
医生检查完之后告诉他,胫骨骨折,得打石膏,最少在家休养一个月。
易中海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心想着自己最近也没得罪人啊,应该不是有人故意报复自己,也许就是自己运气不好买肉被人盯上了。
第二天,刘海中提着点东西,屁颠屁颠地跑到红星医院来看望易中海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把脸上挂上了关切和同情才进去。
“老易,你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不还好好的吗?这腿还能上班吗?”
刘海中坐在病床边,用一种老邻居特有的熟稔语气寒暄道。
易中海靠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缓过来了。
他看到刘海中拎着东西来看自己,心里多少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老刘这人虽然憨,但心地一直不错。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老刘啊,没事,医生说休息个十天半个月就好。劳你费心了,还专门跑一趟。”
刘海中没听他的客气话,又特意跑到医生办公室,找到给易中海看腿的那位主治医生,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伤情。
在医生那里确认易中海要休息一个月左右就能下地。
刘海中连声道谢,退出医生办公室,回到病房又跟易中海闲扯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从医院出来以后,刘海中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他背着手走在南锣鼓巷的胡同里,心盘算着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
快到九十五号大院门口的时候,刘海中两个徒弟满嘴是油的靠了过来。
“师傅,许大茂那边我们也打听清楚了。”
李大山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熟人,然后凑到刘海中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他最近没有下乡,听说请了假,正跟一个资本家小姐打得火热。”
刘海中微微皱起眉头:“许大茂怎么跟资本家小姐接触上了?”
另一个徒弟接过话茬,把打听到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
“听说那个资本家小姐姓娄,放在以前那是娄半城的千金,只是最近娄家的日子不好过,家里的佣人被政府强行解散,娄家公馆也不让住了,把他们一家送乡下参加集体劳动,说是要进行思想改造,许大茂就是在乡下放电影的时候搭上那个资本家小姐的。”
刘海中听完,摇了摇头。
以前他还觉得许富贵是个人物,在大院里混得开,在厂里也吃得香,没想到到头来居然让自己儿子跟一个资本家小姐搞在一起。
这年头跟资本家沾上边,那就是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以后评优评先、提干升级,全都别想了。
许家这是自绝于人民,许大茂这个人已经废了,不值得再关注。
“那就算了,许大茂这人废了,不用再管他。”
这时,刘海中的二徒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师傅,要不要做得彻底点,让秦怀茹也在家好好休息一下,万一她使坏,对你也是个麻烦。”
刘海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我说易中海怎么突然腿折住院了,原来是你们干的?”
刘光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三人的身后。
自从调到厂长办公室,刘光奇下班就比其他人都晚,毕竟只能等厂长走了,他才能走。
这天下班回来,远远的看到了自己父亲跟他几个徒弟躲在院子外交头接耳,于是上前听听,看看他们说什么。
刘海中吓得浑身一激灵,转过身看到是自己儿子,才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光奇,是你啊,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跟猫似的,一点声都没有?”
刘光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重了。
“爹,我问你话呢,你们没事把易中海的腿打断干嘛?”
刘海中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大肚子,用一种“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看着儿子。
“不是你说的吗?有人举报我的话,我的任命就下不来了,所以我得防止有人举报我呀,易中海那老东西我最了解,他要是知道我要当副科长,肯定偷偷写举报信。”
见刘海中理直气壮的样子。
刘光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
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天天白天在厂里从早忙到晚,下班了还得给自己亲爹收拾烂摊子。
刘光奇揉着脑袋,看着自己老爹和两个师兄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刘家的。
“我跟你们那么说,只是理论上的,那只是理论。”
刘海中和两个徒弟面面相觑,三个人脸上挂着同样茫然的表情,齐刷刷地眨了眨眼睛。
刘光奇叹了口气,他决定以后跟这种脑子不大好使使的人说话。
千万要说清楚,不能有一点让他们自行领会的机会,不然还不知道胡思乱想想哪去了。
“行了,接下来你们什么都不用做了。”
“爹,你仔细想想,既然是张厂长亲自找你谈话,那下周党委会上肯定也是张厂长的人给你提名。“
“现在厂里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邓书记常年不在厂里,她的工作重心在上面,总厂这边的日常事务全是张厂长一个人在拍板。”
“张厂长现在还兼着党委副书记,整个总厂的党委会,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张厂长的一言堂,他提名的人,谁敢在会场上公开反对?”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脑子还卡在上一个问题没转过来,只好继续听着。
“就算真的有人写举报信,我姑且不说是谁写的,那信到了厂里,第一个拆信的也不是张厂长本人。”
“你觉得哪个蠢货会蠢到把一封举报,张厂长要提拔的人的匿名信,直接送到张厂长桌上?不要命了?
“张厂长这样的大领导想提拔一个人,你往上面送这个人举报信,这不是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吗。”
“所以下面的人自然就会想办法把这事拦下来,压到角落里,等任命过了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再有人举报也没用了。”
刘光奇一口气说完,发现他爹和两个师兄的表情依然是一片茫然。
刘海中的小眼睛眨了又眨,迟疑地开口。
“那我这科长。”
刘光奇已经放弃治疗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用一种极其疲惫而无奈的语气说道。
“等着,什么都不用做,等着任命书下来就行,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刘海中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过于复杂的话在脑子里重新咀嚼了一遍,终于咂摸出了一点味。
“这孩子,早说不就完了嘛,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谁也听不懂的东西。直接告诉我‘科长我当定了’不就行了吗?”
刘光奇看着自己父亲和几个徒弟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真觉害怕自己父亲这样,迟早有一天把自己拉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