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厂务会议上,张立言发现之前张建设、周红旗、秦小雨、林小苏几个人的位置上,坐着的已经换成了一批新面孔。
他抬眼扫了一圈,认出来这些人也都出自各个大院,以前在台基厂和史家胡同一带照过面,只是不熟。
据说是在其他几位老领导的推荐下,暂时顶替了自己那几个发小留下的空缺。
这其实是上层之间的一种默契,红星总厂握着一整套从美国引进的民用技术,在总厂的各个厂区当上一段负责人,就能培训出一批自己人,然后拉到地方上建一个分厂出来。
这样的分厂前景摆在那里,拥有美国的先进技术,就没有亏本的可能。
张立言和十三个发小不可能把整块蛋糕全吞下去,他们拥有的只是优先选择权,等自己和发小们挑完了,剩下的厂区自然要轮到其他大院子弟来分。
就拿张建设说的,红星摩托车四川分厂,单靠一个四川分厂根本供应不了全国,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省份的分厂,到那个时候,这些位置就只能交给其他大院子弟。
说白了,自己这些人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而螃蟹好吃,后面的人自然也要挤上来分一口。
张立言分出去的这些厂区蛋糕,自然会记在他的头上,以后他需要人力物力,这些得了好处的人会以他为核心,形成一个新的利益团体,遇到事了自然是拥护张立言这个利益代表人。
但这里有个前提,那就是自己不能大规模损害这个群体的利益,否则,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局面,随时都可能被人联手拆掉。
散会以后,张立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端着搪瓷缸子,静静地想事情。
现在的环境跟自己前世从书上看来的可不一样,眼下民风彪悍得很,全国各地到处都有枪支,如果自己派遣一个普通人到地方去建分厂,人生地不熟,又没后台,分分钟就会被当地的势力吞得渣都不剩。
这么大的蛋糕,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势力去维护,从而不让地方上的地头蛇侵蚀。
而这群在四九城闲得发慌的大院子弟,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他们在地方上有三亲六故,在京城有长辈撑腰,又和各级部门盘根错节,用他们去地方上建厂,既能压得住场子,又能把厂子最快地建起来。
一个一个小团体放出去,就能在各地扎下根,发出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
可问题也在这里,大院子弟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他们背后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
如果长期这样用人,红星总厂的上层势力最终会被大院子弟全部占据,到那时候,红星总厂就不再是一个真正为国为民的工厂,而会变成一群二代们的自留地。
这是张立言不愿意看到的。
然而眼下的环境又不允许他大量使用普通人当分厂厂长,普通人没有足够强大的靠山,扛不住地方上那些明里暗里的手段。
真要派一个普通工人到地方上去,光是征地、招工、和当地政府打交道这些事,就能把他卡死在半路上。
大院子弟虽然毛病多,但他们有后盾,有背景,能扛能打,能压得住地头蛇。
只有用他们,分厂的规模才能快速铺开,红星总厂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把美方的民用技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
张立言就这么陷入了矛盾之中。
他想要红星总厂快速发展,想尽快改善民生,就需要借助京城各个大院子弟背后的势力保驾护航。
而让他们保驾护航的代价,就是必须把蛋糕分给他们一块。
如果只用普通人,虽然不用分蛋糕,也能提高普通人在厂里的地位,但普通人扛不起那么大的摊子,分厂的发展速度就会慢下来,甚至根本发展不起来。
用大院子弟,日后必然形成一个个利益团体,尾大不掉。
不用大院子弟,又找不到足够多能独当一面、又镇得住场子的普通人,无论怎么选,似乎都绕不出这个圈子。
思来想去,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团结好自己的小伙伴,再拉入一批听话的势力,同时打压一批不听话的。
这种套路,和古往今来那些掌权者玩的手段没什么两样,无论怎么折腾,都跳不出这个框架。
他忽然有些理解周叔和邓姨他们了,自己不过是管一个红星总厂,就已经觉得处处掣肘,他们那个层面要处理的事情,恐怕比这复杂一百倍一千倍。
正想得出神,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张立言抬头一看,是王姨跟邓姨两人。他连忙起身,拉开两张椅子,脸上堆起笑来。
“邓姨,您来啦!我可想您了,都好久没见到您了。”
邓姨笑了笑,在王姨旁边坐了下来。她看着张立言,语气温和地打趣。
“你小子,一张嘴还是那么甜,刚才一个人坐在这儿,在想什么呢?”
张立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对于邓姨,他向来不藏着掖着。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困惑讲了一遍。
“邓姨,我在想,用大院子弟,红星工厂能快速形成规模,早日造福百姓。但是容易形成利益集团,最后尾大不掉。”
“不用大院子弟,使用普通人的话,又镇不住场子,无法快速发展红星总厂,影响红星总厂早日把技术变成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好处。”
邓姨和王姨同时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王姨先开口道。
“你小子才掌权多久啊,竟然就有这样的见识,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天天想着怎么摸茶叶、怎么躲清闲呢。”
邓姨也点了点头,看向张立言的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赞许。
“能有这个想法,说明我当初放权给你,是放对了,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张立言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还能怎么做,老一套呗,拉拢一批听话的,打压那批不听话的,先把局面稳住,等红星总厂真正做大做强了,再慢慢调整。”
邓姨和王姨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中都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张立言见她们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邓姨,我总觉得,光靠拉拢和打压,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可眼下这个摊子,不这么干又不行,所以我才愁。”
他说话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把少年人的锐气和掌权后带给他老成,一起映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