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二叔家。
赵万海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晒草药。几根干枯的天麻和党参铺在一块旧布上,虽然品相一般,但在晨光里也能看出是正经山里货。他听见院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赵铁军,手里的天麻翻了个面继续晾着:来了?炕上铺着两张皮子,你自己看。
赵铁军推门进了里屋。二叔家的炕上铺着一张狍子皮和一张獾子皮,狍子皮毛色均匀,底绒厚实,硝得也不错,摸上去柔软有弹性;獾子皮的毛虽然粗糙些,但皮板结实,边缘没有虫蛀的痕迹。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两遍,确认了品相。按照鬼市那位南边来的客的收货标准,这两张皮子都是能卖上价的货。
二叔,这两张我要了。您开个价。赵铁军从屋里出来蹲在赵万海旁边。
赵万海把手里那根天麻搁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狍子皮你给一块八,獾子皮一块二,拢共三块钱拿走。
赵铁军心里算了一下——狍子皮一块八的收购价,转手到黑市能卖两块五,差价七毛;獾子皮一块二收,黑市能卖一块八到两块,差价六毛到八毛。一张皮子他挣几毛钱,两张一起挣一块多,不算多,但这不是靠量走的路子。他需要先搭起一个稳定的收购网络,让屯里的人知道他赵铁军收皮子给现钱、不压价、不使秤,往后有好货自然会想到他。
三块,我收了。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一块的票子递过去。
赵万海接过去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赵铁军的肩膀:你这小子做事讲究,不压价。往后我认识的人手里有好皮子,我给你介绍。
赵铁军把两张皮子卷好挟在胳膊底下出了二叔家,没急着回去,转了个弯往屯子东头走。黑熊沟屯不大,二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分布着,赵铁军沿着土路一家一家敲门。手里有皮子的猎户他就按市价收,没有皮子的他就顺道问一句最近有没有打到什么东西。走了一圈,在四户人家手里各收了几张皮子——两张狍子皮、一张野猪皮、一张狐狸皮。其中那张狐狸皮还是从他家隔壁刘婶子手里收的,刘婶子家男人去年冬天套了一头狐狸,硝好了皮子一直压在柜子底下没舍得卖,赵铁军给了三块钱,刘婶子拿着票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这价公道,比供销社给的还多五毛呢。
收了这几张皮子,赵铁军胳膊底下夹了厚厚一摞,沉甸甸的。往回走的路上他盘算了一下现在手里的存货:二叔两张,自己家里之前攒的三张,加上今天新收的四张,总共九张皮子。离十张还差一张。再收一张野猪皮或者狍子皮就够了。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后面追上来一个人影。王建军的大嗓门从背后传过来:铁军哥!你收皮子咋不叫我一声?我帮你扛啊!
王建军跑过来接过赵铁军胳膊底下夹着的那摞皮子,抱在怀里掂了掂:哎呀,这得有七八张了吧?你刚收的?多少钱收的?
二叔那两张三块,刘婶子一张狐狸三块,孙叔那张野猪皮四块五……赵铁军一边走一边把今天收的账报了一遍,进了院门,把皮子摊开在院子里的石台上一张一张重新检查。王建军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没活儿干,嘴闲不住:铁军哥你这一转手能挣多少钱?一张皮子挣几毛?
一张五六毛,看品相。大的野猪皮挣得多点,能挣一块多。
王建军在心里算了一下:那这些全卖出去能挣六七块?
差不多。
王建军搓了搓手,眼睛亮了一瞬,但没说什么。赵铁军把皮子检查完了,挑了两张边角有点卷翘的狍子皮,用手掌压了压平,又拿湿布把脏了的地方擦了擦。压平皮子的时候,旁边走过了两个人。一个是屯里扛着锄头下地的孙老四,一个是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的李婶子。孙老四路过赵铁军家院门口时放慢了脚步,隔着院墙看了看石台上摊开的皮子,又看了看赵铁军,手里的锄头柄磕了磕地面。
铁军,听说你在屯里收皮子?孙老四站在院墙外面,嗓门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试探的味儿,你跟老赵家、老孙家收皮子,一张挣几毛钱?这事儿不地道吧?大伙猎户打点皮子不容易,你中间剥一层皮——
赵铁军从石台上抬起头来,看了孙老四一眼。他猜到会有这种话传出来,屯子就这么大,谁家收了什么卖了什么用不了半天就能传遍。他放下手里的皮子,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那只小本子——林秀兰记账用的那只,打开来翻了两页,拿着本子走到院门口,递到孙老四面前。
孙叔您看。赵铁军把本子摊开,里面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日期、收货人、皮子种类、收购价格。狍子皮一块八、狐狸皮三块、野猪皮四块五,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品相和收皮时的状态,旁边还画了简单的记号,哪张硝得好哪张边角有瑕疵一目了然。我收皮子不压价,供销社什么价我给什么价,品相好的人家我还会往上加一毛。转手出去我挣的是跑腿费,一张皮子加几毛钱,担着风险跑几十里山路去鬼市卖。孙叔您要有好皮子拿来,我照这个价收,分文不差。
孙老四凑近看了看那个本子,又抬头看了看赵铁军。小子脸上没什么狡黠之色,语气也直来直去。他看了几行账目,又看了赵铁军一眼,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走了。走出去几步,偏头跟路边蹲着的李婶子嘀咕了两句什么,李婶子瞅了一眼赵铁军手里那个本子,低下头继续择菜了,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了一句人家那是辛苦钱。
赵铁军把本子合上收回里屋柜子里,转身回到院子继续收拾皮子。王建军蹲在石台旁边,刚才孙老四说话的时候他绷着脸没出声,这会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铁军哥,孙老四那话——
没事。赵铁军把最后一张皮子叠好码整齐,东西卖得正,账记得清,谁来说都一样。
王建军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帮着赵铁军把皮子收进里屋柜子里。皮子叠好了塞进去,柜门关上,赵铁军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门槛边歇了一口气。院子里安静下来,黑风趴在屋檐底下晒着太阳,尾巴扫了扫地面。
赵铁军蹲在门槛边看了看院门外的土路。孙老四已经走远了,扛锄头的背影拐过老榆树消失在屯子中间的拐角。院墙外面李婶子家的母鸡正咯咯叫着啄地上的碎苞米粒。
王建军在他旁边蹲下来,手里不知道从哪摸了根草梗叼在嘴里:铁军哥,咱那皮子还差一张就到十张了,你有目标没?
赵铁军从口袋里摸出弹弓搭在膝盖上捏着玩儿,目光没离开院门外面那条空荡荡的土路:有。西头李木匠家上个月套了一头大狍子,皮子硝好了压在缸底。我回头去一趟。
李木匠嘴严得很,一般人问不出东西来。
所以才需要你去。赵铁军把弹弓收进口袋站起来,你脑子活,去跟他唠嗑,问他最近木工活儿忙不忙,顺口提一句听说你上个月套了头狍子,皮子咋处理的,他不说就算了,说漏了嘴你就回来告诉我。
王建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这就去。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铁军哥,要是他跟咱一样想卖鬼市咋办?
那就各卖各的,不勉强。赵铁军转身往灶房走,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但多半他不会。他那张皮子舍不得出手,是不知道鬼市的价。你给他透个气,他要是想来搭咱的顺风车,就按咱的规矩来。
王建军了一声,一溜烟往屯子西头跑了。赵铁军进了灶房,赵母正在灶台边切酸菜,看见他进来也没抬头:皮子收好了?
收好了,还差一张。
李木匠家有一张好的,我上回看他媳妇晾皮子我看见过。赵母把切好的酸菜拢进盆里,你去问问他卖不卖。
赵铁军站在灶台边,伸手捏了一根酸菜丝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得他眯了一下眼。他靠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把今天收的皮子和账目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王建军去了西头找李木匠,等他回来就有消息了。到时候攒够十张皮子,再凑几斤干药材,他就能去鬼市找那个南边来的客谈一笔整货的买卖。价格能谈成什么样,就看手里货的分量和品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