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
他睁开眼,苏晴正看着他。她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画圈。圈很小,一圈一圈的,像蜗牛爬过的痕迹。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和白的枕套缠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发哪边是布。
“你醒了?”她的声音柔得像刚化开的糖水。
“几点了?”铁柱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变清晰。天花板上的吊灯他没关,亮了一整夜,在日光里显得多余。他伸手摸了摸脖子,有点僵。
“七点。”苏晴的手指从他锁骨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回胸口,停在那颗小痣上。“你今天别去上班了,请假吧。”声音没变,还是那种刚睡醒的慵懒,但语调多了一点东西,像命令,又像撒娇。
“为什么?”铁柱话音刚落就想到了答案。
苏晴咬他耳朵。“因为我也不去上班了。”牙齿轻轻磕在他耳垂上,舌尖碰了一下,湿热的气息从耳廓蔓延到耳根。
铁柱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下面。床垫吱呀一声。两个人的距离从几厘米变成零。苏晴的手搂住他的脖子,指甲嵌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
九点多,两人才真正起床。苏晴裹着浴巾去洗澡,走到浴室门口回头,头发从浴巾里漏了几缕出来,湿湿地贴着脖子。“一起洗?”嘴角弯着,带着昨晚之后才有的那种放肆。
铁柱脸红,耳朵红到脖子根。“你先洗。”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胸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印子没了遮挡,在晨光里格外刺眼。昨天还没有,昨天只有打架留下的淤青。
苏晴笑着进了浴室,门没关。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蒸汽从门缝里往外冒,模糊了镜面的反光。铁柱靠在浴室门外的墙上,听着水声,听到她在哼歌。那英的《征服》,昨晚车里放的那首。
“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
她的声音被水声切得断断续续,有些词听不清,但调子是对的。铁柱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自己也说不清在笑什么。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梦醒了之后她还在,水声还在,歌声还在,是真实的。
苏晴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顺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浴巾裹着身体,从腋下到膝盖,露出锁骨和腿。刚洗完澡的皮肤白里透红,像玉被热水浸过,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你不洗?”
“等你洗完。”
“那你快点。”苏晴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嘴唇是湿的,凉凉的。“我在楼下做早餐。”下楼的时候浴巾差点滑落,她伸手拽了一把,没回头。
铁柱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身上,背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昨晚她的指甲嵌进去的时候他没觉得疼,现在热水一冲才感觉到,那种轻微的刺痛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像无数根细针在刺。低头看胸口,全是一块一块的红印子,有的像吻痕,有的像咬痕,有的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对着镜子数了数,没数清,放弃了。
“这怎么见人?”他把水温调低,冲了很久。热水器里的水被他冲完了,最后几分钟出来的是凉水,打了个哆嗦。
楼下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滋啦”一声。
苏晴穿着铁柱的白衬衫。太大了,下摆到大腿中部,正好盖住内裤。领口敞着,锁骨下面那片红印子比铁柱身上的还重。她没系扣子,只靠衬衫本身的垂坠感挂在身上。头发已经用吹风机吹干了,蓬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翘着。
铁柱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差点又从楼梯上滑下去。白衬衫太长了,像一个罩子,没穿裤子。
“看什么?”苏晴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边儿有点焦了。“坐下吃饭。”
餐桌是长方形的,白色大理石台面,两个人对面坐着。铁柱吃得很慢,面包切成小块用叉子叉着吃,是她昨天教的。苏晴一直看着他,手托着下巴,目光从眉毛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喉结。
“苏晴。”
“嗯?”
“你能不能别一直看我?”
“我喜欢看。”苏晴换了一只手托下巴,姿势没变。“你吃东西的样子都好看。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会动,从左边嚼到右边,从右边嚼到左边,左右左右,像个捣药的兔子。”她笑了。
铁柱脸红,低头喝牛奶。杯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眼珠往上看看了她一眼,又垂下。
“铁柱,昨晚的事,你后悔吗?”苏晴忽然问。
“不后悔。”铁柱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叮一声。
“真的?”
“真的。”铁柱放下叉子。“我这人不会说假话。在村里不会说,来城里也不会说。以后也不会说。”
苏晴笑了,笑得很甜。那笑容和在公司的不一样,和应酬的时候不一样,和任何她展现给外人的都不一样。真正的笑,甜的,软的,带着一点点傻气。
“那你以后也不许说。”
“说什么?”
“说后悔。”
两人下午才去公司。铁柱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t恤,领口拉到喉结。把那些红印子遮得严严实实,背上抓痕透过t恤的面料隐约可见,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苏晴穿了件黑色高领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硬挺,把脖子全包住了。她还戴了一副墨镜,茶色的,遮住了半张脸。
停车场,苏晴熄了火,没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先进去,我过十分钟再进。”
“为什么?”
“避嫌。”苏晴戴上墨镜,茶色的镜片把她的眼神遮住了。“公司里人多嘴杂,咱们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是主管,我是老板,让人知道了你活不好干。”
铁柱点头,拉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关上车门从停车场往办公楼走。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的。秋天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树荫,影子缩在脚下。走进办公楼大门。
苏晴坐在车里没动,从后视镜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走路的样子和昨天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步伐还是那样,背还是那样挺,但就是不一样。也许是肩膀比平时更宽,也许是头抬得更高,也许是什么都没变,是她看他的眼神变了。她摘下墨镜,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高领衬衫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吻痕遮住了。面颊泛着淡淡的红,不用涂腮红。嘴唇比平时红,不是口红的红,是充血的红。她抿了抿嘴,把墨镜重新戴上。
十分钟后,苏晴进办公室。秘书小刘已经在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热气还在往上冒。
“苏总,赵主管刚才来过了,说有文件给您。”
“放桌上吧。”苏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小刘走了,门关上。苏晴翻开铁柱那份车间报告,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有些字还写错了,用笔划掉在旁边重写。每一页的数字都对得上,产量、次品率、工时,一个不差。他的字和他的为人一样——不漂亮,但实在。
她在文件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晚上我家,七点。——苏”字写得很小,挤在页边距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合上文件夹。
按下内线电话。“小刘,来一下。”小刘敲门进来。“把这份文件还给赵主管。”
小刘接过文件夹走了。
铁柱在车间里。三号线今天不太顺,封口机又出了点小毛病,温度波动比平时大了百分之五。他蹲在机器旁边和老张一起调参数,工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昨晚苏晴抓出的红印子。她没抓那么高,不是她抓的,也许是在哪里蹭的,他想不起来。
小刘来了。
“赵主管,苏总让我把文件还给你。她在上面批了意见。”
铁柱接过文件夹翻开。空白的页边距里挤着一行字,字迹清秀,和他歪歪扭扭的字形成鲜明对比——“晚上我家,七点。——苏”。
心跳漏了一拍,不,又补回来了,比平时快。他把文件夹合上。
“知道了。”声音很稳。
小刘走了。铁柱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看封口机的温度表。指针指着一百九,稳稳的,没动。
下班铃响。铁柱最后一个走。检查完车间锁门。
宿舍没回,直接去了苏晴家。
钥匙她昨天给了他一把,铜色的,齿痕很深。插进锁孔,拧半圈,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苏晴已经换了家居服——酒红色真丝吊带裙,细肩带挂在雪白的肩膀上,裙摆到大腿中部,没穿鞋,赤脚站在地板上。头发散着。
“来了?”她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腕往里走。
铁柱换了鞋。门刚关上,苏晴就吻了上来。踮着脚,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嘴唇从铁柱的嘴唇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喉结,停在衣领的位置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等一下……”铁柱喘了口气,扶住她的肩。“苏晴,我们在公司能不能正常一点?”
苏晴停下来,看着他。嘴唇还贴着他的下巴,热气喷在他皮肤上。“我哪儿不正常了?我什么地方不正常了?是走路不正常还是说话不正常?”
“你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苏晴笑了。“那是因为我真的想吃你。”她的手从脖子滑到胸口,手指勾住他t恤的领口往下拉,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红印子。“你不也是?”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铁柱抓住她的手。
这一夜又是折腾到半夜。苏晴最后带着哭腔求饶。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你这个人……是不是铁打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断的线,接不上。铁柱抱着她,手搭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睡吧。”
苏晴窝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从皮肤和骨骼之间传过来。“铁柱,我完了,我离不开你了。”
铁柱没说话。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小孩。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屋里暗了下来,只有床头柜上的数字钟闪着绿色的光,从23:59跳到00:00。
新的一天。他们的关系也是新的,刚过了第一天,还有第二天、第三天。
苏晴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铁柱没听清,低头看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他伸手把滑落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关了灯。
窗外起风了,谁家阳台上的花盆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听着那个声音,也慢慢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开会,还要对工人笑,还要在车间里走来走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只是老板和员工。假装昨晚只是一场梦,而今天只是一如既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