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表嫂正在整理上个月的账单。单据散了一桌。她的手边堆着三摞——已付款、未付款、逾期。逾期那摞最高。公司开张快两个月了,接的都是小单,利润薄如纸片。她正对着数字发呆,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又敲。电话铃响了。
“喂,您好,婉清装饰。”她的声音自动切换到营业模式,嘴角上扬十五度,腰挺直,坐正。
“林总吗?我是新城开发的刘经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带一点公事公办的平。表嫂的心跳漏了一拍。新城开发——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公司,没有之一。滨江花园、金苑花园、香榭丽都,江城叫得上名字的小区,一半是新城开发盖的。她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刘经理您好,有什么事吗?”语气稳住了,心跳没稳住。
“我们有个项目,50套精装房的装修,想找几家装饰公司竞标。有人推荐你们,你有兴趣吗?”刘经理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表嫂握着话筒的手开始抖。她深吸一口气,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在桌面下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有兴趣!非常有兴趣!”
“那明天上午来我们公司,我带你看样板间。到了打我电话。”刘经理说完挂了。
“好的!谢谢刘经理!”
表嫂把话筒放回去,指节泛白,松开,血色慢慢回流。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办公桌到文件柜四步,文件柜到门口三步,门口回办公桌四步。三圈过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她对着窗口深吸一口气,五十套精装房——一套赚一千,五万块;一套赚两千,十万块。五十万的债,还掉一半。剩下的,慢慢来。她拿起电话,拨了苏晴的号码,响了一声,挂了;又拨,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苏晴!大单来了!”声音大得对面楼都能听到。
苏晴和铁柱赶到表嫂公司的时候,表嫂已经把项目资料整理好了,摊在桌上,铺了满满一桌面。图纸、报价单、材料清单、工期表,还有一些她连夜画的户型改造方案。
“新城开发的新楼盘,叫‘滨江花园’,50套精装房。”表嫂把资料一份一份递过来,语速很快,像怕有人打断她。“每套预算大概两万。总预算——”她停了一下。
“一百万?”苏晴接了一句。
“一百万!”表嫂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苏晴翻了翻资料,从包里拿出计算器,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按了一会儿。数字跳来跳去,她盯着屏幕。“一百万的项目,利润至少十五到二十万。材料按批发价走,人工按长期合作价,管理费摊薄。”她放下计算器,把结果给表嫂看。“如果做得好,这一单能吃掉我们半年的量。”
“对!”表嫂兴奋得脸都红了,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在空中比划。“柱子,这个单子要是拿下来,咱们公司就站稳了!不是小打小闹,是站稳了!”
铁柱翻了翻那些资料,图纸他看不太懂,数字他算得明白。“表嫂,那还等什么?赶紧准备竞标文件。”
“我已经在准备了。”表嫂抬起头,看了铁柱一眼。她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膀上,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扣在他背上。
铁柱的身体僵了一下。
两秒。也许不到两秒。表嫂的手从他背上松开,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她的脸微微泛红,转过头看着苏晴。
“苏晴,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声音有点乱。
苏晴笑了笑。“没事,高兴嘛。”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铁柱注意到那笑没到眼睛。
“好了,别光顾着高兴。竞标文件得抓紧做。新城开发的项目,竞标的不止我们一家。”苏晴坐下来翻开资料。“我负责算账,成本利润报价。婉清你负责设计方案,风格材料工期。铁柱你负责施工方案,工序人员质量把控。”苏晴没说“表嫂”,说了“婉清”。平时她也叫婉清,但今天那两个字咬得重了一点,不是咬给表嫂听的,是咬给铁柱听的。
三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表嫂铺开图纸,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画错了,橡皮擦几下,再画。苏晴在计算器上按数字,手指很快,“咔嗒咔嗒”的,液晶屏上的数字跳了不知道多少轮。铁柱趴在桌子另一头,手写的施工方案,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写得很重。“工序一,基层处理。铲除旧墙面,清理浮灰,滚涂界面剂……”
晚上九点,十点,十一点。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有一根老化了,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没灭。
苏晴揉了揉眼睛,继续算。表嫂画图纸画到手抖,手指握不住铅笔了,甩两下,继续画。
铁柱的字越写越大。第一页还能塞进一行写十五六个字,到第五页一行只能写十二三个字。他写得慢想得快,鼻子眉毛快皱到一起了。
晚上十点。苏晴趴在桌上,枕着手臂,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头微微皱着。铁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外套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动了一下,没醒。表嫂看着这一幕,低下头继续画图纸。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歪了。橡皮擦掉,重画。
“表嫂,你也休息一会儿吧。”铁柱坐回对面。
“不用,我把这个方案画完。”表嫂头都没抬,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慢,线条粗细不一样,她换了支笔,继续画。凌晨一点。
苏晴醒了,看到身上的外套,看了铁柱一眼。那一眼很短,里面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占有欲。“走吧,回家。”苏晴站起来把外套还给铁柱。他的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
三个人一起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每层只有一盏亮着,昏昏黄黄的。到一楼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苏晴,你开车来的?”表嫂问。
“嗯。”
“那你们先走吧,我关一下水电。”表嫂掏出钥匙转身回去。
铁柱站在门口等,等了十几秒,表嫂还没出来。苏晴在车里按了一下喇叭。“铁柱,上车。”车窗摇下来,苏晴从里面探头。“表嫂还没出来。”铁柱站在车门边。
“她马上就出来了。”苏晴的声音不大,语气是平的。
铁柱犹豫了一秒,拉开车门坐进去。苏晴发动车子,车灯亮了,从小区门口开出去。表嫂从楼门出来的时候,看到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拐弯,消失在主路的方向。她站在路边愣了几秒,手里还拿着钥匙,钥匙串在风里晃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她笑了笑,骑上电动车,戴好头盔,拧开钥匙,车灯亮了,一束光照在前面几米远的路面上。
深夜的江城很安静,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过来,车灯雪亮地扫过路面又暗下去。表嫂骑车走在非机动车道上,风吹起她外套的下摆。她在想——刚才抱住铁柱的时候苏晴的眼神。那眼神只有零点几秒,但她看到了。
不是嫉妒,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比嫉妒更沉,重到苏晴自己也许都没发现。表嫂发现了。她没有说出来,没法说出来。
苏晴开车,铁柱坐副驾驶。车里没放音乐,收音机关着,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铁柱。”
“嗯?”
“你今天高兴吗?”
“高兴。表嫂接到大单了。”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抱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语气平得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光纹在她的脸上游走。
铁柱心里一紧。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三下,停了。“苏晴……”
“我就是问问。”苏晴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用紧张。我就是好奇,被一个女人突然抱住是什么感觉。我没抱过别人。我是问你,表嫂抱你的时候你脑子里想什么?”
铁柱沉默了几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分享喜悦,她高兴我也高兴。”
“分享喜悦需要抱那么紧吗?”苏晴看着前方的路。铁柱没回答。车在夜色中行驶。
苏晴叹了口气。“算了,我不问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松开了,一只手离开方向盘,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
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路灯越来越稀疏。车上了高架,城市的灯火在下方铺开,像一片倒扣的星空。苏晴看着那片灯火,铁柱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
“苏晴。”他开口了。
“嗯。”
“下次她抱我,我会躲开。”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用躲开。她高兴,你就让她抱。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就是……”方向盘上敲了几下。“算了,不说了。”
车停在员工楼下。铁柱拉开车门,转头看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里有光,说不上是泪光还是路灯的反光。
“早点睡。明天还要准备竞标文件。”她说。
“你也是。”铁柱关上门。
苏晴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站在路灯下,影子很长。她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楼门里,才挂挡松刹车,车慢慢滑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越来越远。她伸手按了一下收音机,那英还在唱,是一首老歌。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跟着节奏,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铁柱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信吗?信。那她为什么还要问?因为那个拥抱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黏的、说不清的、日积月累的东西。她怕那个东西,比爱情更难对付。爱情是明火,看得见,扑得灭;那个东西是暗火,从里面烧,等你发现的时候房子已经烧完了。
她关掉收音机,车里安静了。只剩发动机的低鸣。她在想——她和表嫂之间,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不能说的东西?是从表嫂抱住铁柱那一刻开始的,还是更早?也许是从铁柱第一次来江城就开始了。表嫂看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道,有些东西她挡不住。她不想挡,也挡不住。那不是嫉妒。那是——如果表嫂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嫉妒。正因为她是,她不能。不能嫉妒,不能生气,不能质问。只能在车里坐着,说一句“算了,我不问了”,然后在夜色里一个人开车回家。
车拐进小区,刷卡进地库,熄火。停车位上的白线在车灯的光里很清晰。她看着那几条白线,发了片刻的呆。然后熄了灯,下车。电梯上楼,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还摆着昨天没看完的杂志。没换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卧室,倒在床上。枕头上铁柱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那个快要散掉的味道里。
“赵铁柱,你别让我输。”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别让她输给谁?输给表嫂?输给时间?输给自己?也许都不是。也许她只是怕——怕有一天铁柱看表嫂的眼神不再只是心疼和感激,怕那个眼神里多了什么。多了东西就少了东西,少了的那些是他给她的。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她闭上眼睛,铁柱的脸浮上来,旁边还站着表嫂的脸。她挥了挥手,把两个影子都赶走了。一个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