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深夜十一点半,表嫂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画面在无声地跳动,一个电视剧,女主角在哭,嘴张得很大,但没有声音出来。她已经换了好几个台了,从新闻换到综艺,从综艺换到电视剧,从电视剧换到购物频道。购物频道的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的,在推销一款不粘锅,她把遥控器放下,不再换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褐色的水草。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读者》,折了一角当书签。那本是铁柱拿来的,他住在这里的时候看过的,后来忘了带走,表嫂没有还给他,也没有看完,每天晚上翻几页,翻到哪页算哪页,看进去的不多,但手里有个东西翻着,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客厅的灯亮着,玄关的灯也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她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不是怕黑,是不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只看到自己一个人的影子。灯开多了,影子就散了,到处都是光,哪里都是亮的,她就不用看自己了。

电话铃响了。

铃声响得很突兀,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涟漪从电话座机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肩膀绷紧,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这个点打电话来的,不会是客户,不会是朋友,不会是好消息。

她拿起话筒。“喂。”

“婉清,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表嫂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话筒的塑料壳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听出了那个声音。不是听出了是谁,是听出了那个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表哥打电话来总是声音很大,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他在那头咧嘴笑——“婉清,我今天谈了个大生意”、“婉清,我今天认识了个大老板”、“婉清,我今天赚了不少”。那些话她听过很多遍,每次都是大生意、大老板、赚了不少。后来她知道了,那些“大生意”是赌桌上的大牌,“大老板”是放高利贷的,“赚了不少”是赢了几把。赢了几把就以为自己能翻本,翻了本又全输回去。

“建国?”表嫂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嗯。”表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我在广州。”

广州。她没去过,只知道那是个很远的城市,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和谁住在一起,不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他走了这么久,她从来没问过,他也没说过。有些问题不需要问,问了也不会得到真话。不问,反倒省事。

“你……还好吗?”她问。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不期待答案。但她问了,因为她应该问。

“不好。”表哥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挣几百块。住工棚,十二个人一间,铁架子床上下铺,翻身都能听到弹簧响。吃大锅饭,白菜炖土豆,土豆炖白菜,一个礼拜见一次肉星。蚊子多得能抬人,晚上睡觉要是不点蚊香,早上起来脸都是肿的。”

表嫂沉默。她听着那些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没有落在心上。像隔着一层玻璃,声音进来了,感觉进不来。她想起以前表哥说“累”的时候,她会心疼,会担心,会睡不着觉。现在不会了。她不知道是因为他骗她太多次,她已经不信了,还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婉清,我想你了。”表哥的声音哽咽了。那种哽咽不是装的,她能听出来。一个人装哽咽的时候会先吸鼻子再说话,顺序不对,节奏不对,假。表哥没有吸鼻子,他的声音直接从嗓子底部破了,像一张纸被撕开。

表嫂握着话筒,不知道说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呼吸从话筒里传回去,一下一下的,很平。

“婉清,你在听吗?”表哥问。

“在。”她说。

“你还生我气吗?”

“不生了。”她没有撒谎。她确实不生气了。生气是需要力气的,她现在把力气都用在了别的地方——用在公司上,用在图纸上,用在工地上。她没有多余的力气来生他的气了。

“那你……还愿意等我吗?”

表嫂闭上了眼睛。等?等什么?等他回来继续赌博、欠债、跑路?等他再消失一次,再回来一次,再说一次“对不起”?她已经等过很多次了。每次他说“我改”,她信了;每次他说“最后一次”,她也信了。信了那么多次,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泛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钝钝的、闷闷的累。

“建国,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她避开了那个问题。

“婉清,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表哥的声音急了一些。“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把债还清了,回来好好跟你过日子。广州这边工资不高,但包吃包住,我能攒下来。一个月攒三百,一年三千六,十年三万六。我知道不够,但我慢慢还,总能还完的。”

十年。他在算,她也在算。十年后他几岁,她几岁,那些债还完了还有没有力气过日子。她没算出来,不是算不出,是不想算。十年太长了,长到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等,长到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

“婉清?”表哥叫她。

“嗯。”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表哥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嫉妒,是害怕。怕失去一件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表嫂心里一紧。她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没有。”她说。她没有说“怎么可能”,没有说“你别瞎想”,只说了一个“没有”。那个“没有”不是否认,是省略。省略了后半句,省略了“现在的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那就好。”表哥松了口气,那口气从听筒里传过来,很长,很重。“婉清,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等我回来,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以前欠你的,加倍还。你喜欢的那个包我没给你买,等我赚了钱买给你。你说想去看海,我一直没带你去,等我回去带你去。你说想看日出,我们去看。你以前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记得。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记性好。”

表嫂的眼眶发酸。她不是感动,是难过——为他难过,也为自己难过。他记得那些事,他记得她的愿望,他知道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想去哪里。他知道,他只是做不到。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这个人本身。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的结婚纪念日,他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金项链,链子很细,坠子是一颗心。他说“婉清,这是我欠你的”,她问他“你欠我什么”,他说“欠你一个好日子”。那时候她哭了,不是因为项链,是因为她说“你已经给我好日子了”的时候,他的眼睛红了。

那些日子过去了。项链还在,坠子已经磨花了。她还戴着,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习惯了。

“你早点休息吧。”表嫂挂了电话。她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没有说“我等你”。她只是把话筒放回了叉簧上。“咔嗒”一声。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靠枕是苏晴送的,浅灰色的,面料很软。她把脸埋在靠枕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的,是苏晴的。苏晴搬家的时候多买了一个,说“你的沙发那么空,放个靠枕就不空了”。沙发是表哥选的,又大又笨,表嫂一个人坐上去显得空荡荡的。苏晴送的靠枕填了一小块空,填不了整个客厅。

她回味着刚才听到表哥声音时的感受——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心出汗,没有喉咙发紧,什么都没有。像接一个普通朋友的电话,像听一段天气预报,像读一份说明书。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是死心,死心是曾经有过心,死了。她对表哥不是心死了,是心已经不在那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等她发现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她看着茶几上的相框——她和表哥的婚纱照。表哥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领结歪了一点。他当时系不好,她帮他重新系的。她穿着白色婚纱,头纱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笑得很甜。那是她一生中笑得最甜的一天,之后再也没有那样笑过。照片里的两个人还站在那里。他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肩上,笑。他们不知道以后会变成这样。如果他们知道,还会不会笑?

“林婉清,你变了吗?”她问自己。

还是他变了?也许两个人都变了。她变独立了,变强了,变大了。他变落魄了,变小了,变远了。他们像两根线,原来缠在一起的,后来被风吹开了,越飘越远。现在她看不到他那头,他也不知道她这头在哪里。电话线太细了,细到只能传声音,传不了温度,传不了心跳,传不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表嫂关了电视,客厅暗下来。她没开灯,坐在黑暗中。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忽然冒出铁柱的脸。不是现在铁柱的脸,是铁柱第一天来江城时的脸——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蛇皮袋,旧军装,解放鞋。他叫她“表嫂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讨好,不是巴结,是干净。那种干净,她只在孩子眼里见过。

她想起他站在工地里帮她搬水泥的样子——浑身是灰,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她拿毛巾给他擦脸,擦到一半手停了。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她心跳加速了,快到她以为他听到了。

想起他挡在债主前面保护她的样子——一个人站在门口,像一堵墙。棍子砸在背上,闷响,他吭都没吭一声,站在那里没动。她当时想“他不会倒的”,不是判断是相信,比判断多了一层东西,多了什么她说不清,但不重要了。

想起他骑着摩托车来接她的样子——雨衣掀开一角,说“钻进来”。她钻进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他的体温烫着她的脸,雨水从雨衣缝隙渗进来,凉凉的,他的背是热的。她把脸贴得更紧,像要记住那个温度。她记住了。

“赵铁柱。”她在黑暗中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很小,但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她捂住嘴——不是怕被别人听到,是怕被自己听到。听到了就知道是真的,知道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林婉清,你疯了。”她在心里骂自己。“你是有老公的人。”

可老公在哪里?在广州的工棚里。搬砖,一个月挣几百块,睡铁架子床,吃白菜炖土豆。她想到他的时候,心里没有疼,没有恨,什么都没有。空。

“你不能这么想。”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亮的,脸颊泛红,嘴唇没有涂口红,但比平时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睡裙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睫毛上挂着水珠,脸上是凉的,心里是热的。不是因为表哥,是因为想到了铁柱。

这一夜,她梦到了铁柱。梦里他在帮她画图纸,坐在她办公桌对面,低着头,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她问“柱子,你写什么呢”,他抬起头,说“表嫂,我在写你的名字”。她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林婉清”三个字。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她的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早上,表嫂醒得很早。闹钟还没响,她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手指搭在按键上。想给表哥回个电话——说一句“我等你”,或者“不等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听听他的声音。她想了很久,把话筒放下了。

说什么?说“我等你”?她说不出口。说不等?她也说不出口。不是不忍心,是不确定。她不确定自己对表哥还有没有感情,也不确定自己对铁柱到底是什么感觉。她甚至不确定“不确定”本身是不是一种答案。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浅蓝色衬衫、米色风衣、黑色西裤、白色西装套裙。她选了最简单的,浅蓝色衬衫配黑色西裤。对着镜子系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皮筋。

收拾好了,走到客厅。茶几上的相框还在那里,表哥的笑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她伸手把相框扣倒了,没看。

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铁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冒着热气。

“表嫂,今天去滨江花园看工地,我陪你。”铁柱把塑料袋递给她。“肉包子,路上吃。还热着,刚出笼的。”

表嫂接过包子。塑料袋烫手,面皮的热气透过袋子渗出来,暖着她的掌心。她看着那个包子,又看着铁柱的脸。他颧骨上那道疤淡了,快看不出来了,嘴角的缝线拆了,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的眼睛平时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今天也是。

“好。”她说。

铁柱骑摩托车,表嫂坐后面。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侧坐着并拢着腿,身体微微前倾,靠在他的背上。她闭上了眼睛。他的体温隔着工装的面料传过来,和那个雨夜一样,烫的。她贴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扣住了他的衣服,揪住了他腰侧的一小块布料。

摩托车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她闭着眼睛,不用看路,她知道他会把她带到工地。包子还烫着,她没吃,怕风把碎渣吹到他身上,也怕他闻到了包子的味道会饿。她靠着他,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在想——这一刻什么都不想,这是她想了很久以后才学会的事。

什么都不想。

铁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表嫂,包子凉了。”

“嗯。”她睁开眼睛,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香,还温着。她嚼了两下,把包子递到他嘴边。“你也吃一口。”

铁柱偏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的时候嘴角有肉汁,他用袖子擦了。他的嘴角被她看到了——那道浅浅的疤在晨光里很淡,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她看着那道疤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摩托车拐进滨江花园的小区大门,工地的蓝色铁皮围挡出现在视野里。新的一天,新的活要干,新的客户要见,新的图纸要画。她靠在铁柱背上,把包子吃完了。手指上沾着油,在他工装上蹭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没说话。

风吹过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