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周,苏晴的胃口越来越差。不是那种“不想吃”的差,是那种“吃不下”的差。菜端上桌,她拿起筷子,夹起来,送到嘴边,嚼两下,咽不下去。不是难吃,是喉咙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食物到了那里就下不去,梗在那里,不上不下。
以前她能吃一碗饭。铁柱做的红烧肉,她一个人能吃半盘,肥的瘦的一起嚼,嘴角沾着酱汁,说“好吃”。现在她夹一块,嚼半天,腮帮子动得很慢,像在嚼一种没有味道的东西。咽不下去,吐出来不好看,含在嘴里又难受,最后趁铁柱转身去盛汤的时候,用纸巾包住,扔了。
“苏晴,你是不是不舒服?”铁柱端着汤碗回来,看到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没事,可能是胃不好。”苏晴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了,以前也犯过。胃这个东西,你说它有病它就有病,你说它没病它就没病。这几天天气凉了,胃受寒了,喝几天热水就好了。”
“去医院看看吧。”铁柱放下汤碗,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她,看她嘴角那个勉强的弧度,看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她以前笑起来不是这样的,以前笑的时候嘴角会上扬得很开,眼角会有细纹,鼻子会皱一下。现在她笑的时候只动嘴角,不动眼睛。
“不用,吃点胃药就好了。家里有胃药,铝碳酸镁,吃两片就没事了。”
铁柱不放心,但苏晴坚持不去。她不是怕去医院,是怕查出什么。这个念头在铁柱脑子里转了一下,他没说出来。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成真的了。不说,也许就是个假的。
这天下午,苏晴在办公室跟客户打电话。电话那头是那个钱总,一年五百万的单子,合同签了,款还没付。钱总在电话那头说最近资金周转不开,再过几天,下周一保证到账。苏晴已经听他说过好几个“下周一”了,没有一个兑现的。她握着话筒,说“钱总,我们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您有难处我能理解,但这个款已经拖了一个多月了,工人等着发工资,材料商等着结账,您再不给,我这边的活就没法干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声音小,是力气小。声音还在,绑着力气的绳子断了。电话那头钱总还在说,说什么听不清了,声音从她的耳朵里进去,没到脑子,在半路上就散了。眼前开始发黑。从边缘开始黑,像有人拿着墨汁从四周往中间泼,中心的图像越来越小,越来越亮,最后缩成一个小白点,灭了。
话筒从手里滑出去,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没掉地上。她的头趴在桌上,手臂撑着,撑不住了,脸贴着桌面。桌面的玻璃板凉的。
“苏总?苏总?”钱总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苏总?你在听吗?苏总?”
没人回应。小刘推门进来送文件,看到苏晴趴在桌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冷汗不是流的,是渗的,一颗一颗地从皮肤里往外冒,像冬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饮料瓶。她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灰白色的,像纸。手垂在桌边,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发紫。
“苏总!苏总!”小刘冲过去,推了推苏晴的肩膀。没反应,人软绵绵的,像一床晒过的棉被,蓬松的,但没骨头。小刘赶紧拿起电话,先叫救护车,又打给铁柱。
铁柱从车间冲上来的时候,救护车还没到。他在三号线检查封口机的温度,bp机震了,小刘的号码,后面跟着“119”。他从三号线跑到办公楼,一楼,楼梯三步并两步跨。到五楼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软了。不是因为累,是害怕。他不怕自己出事,他怕她出事。
推开门,苏晴趴在桌上。她的黑色真丝衬衫皱巴巴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手臂从桌沿垂下来,手指触着地板。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花瓣蔫了,花茎弯了,花蕊还撑着,但撑不了多久了。
“苏晴!”铁柱把她从桌上抱起来。她轻了,比上次抱她的时候轻了。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脖子软得撑不住,往下耷拉着。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头,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她的腰细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细的——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在楼梯上往下跑的时候,苏晴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她的眼珠转了一下,看到他的下巴——没刮胡子,青色的胡茬。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摸他,没力气抬起来。
“铁柱……我没事……”声音小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闭嘴!”他的眼眶红了。
医院急诊室。白墙,白灯,白色的床单。医生在给苏晴量血压,袖带缠在她手臂上,充气泵一下一下地鼓着。医生看了看血压计,又看了看心电图,机器在跳,曲线波折,铁柱不懂那些线代表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根线还在跳,还在跳就好。
铁柱站在门口,手还在抖。不是微抖,是那种拿着水杯水会洒出来的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还是抖。
表嫂赶来了。她接到小刘的电话,从工地打车过来的,工装没换,安全帽还夹在腋下。她看到铁柱的脸色,心里一紧。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眼眶是红的。三种颜色在他脸上打架,谁也赢不了。
“怎么回事?”
“她晕倒了。”铁柱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医生说可能是胃的问题,要做进一步检查。胃镜和ct。”顿了顿。“她最近一直吃不下东西,我还以为她是胃口不好。她说胃是老毛病,吃点胃药就好。我不该信她。”
表嫂握住铁柱的手。他的手还在抖,手心是凉的,全是汗。她握紧了一些,铁柱的手不抖了,他的手被她的手指扣住,像一根绳子系住了另一根绳子。
“别担心,苏晴身体一直不错,不会有大问题的。”铁柱点头,但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苏晴被护士推出来了。她躺在推车上,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颜色,不是血色。
“你们两个怎么都来了?”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她在办公室里的那个真实多了,但还是虚。“我就是低血糖,没事。早上没吃早饭,中午没吃午饭,饿的。”
“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铁柱说。
“做什么检查?不用。”苏晴挣扎着要坐起来,手撑着推车的栏杆,撑了一下没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细了,细到能看到静脉的走向。“我回去吃点东西就好了。”
“你必须做。”铁柱按住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苏晴动不了了。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她怕的不是检查,是检查出来的东西。她知道。铁柱也知道。两个人都知道,都没说。“苏晴,你听我一次。”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害怕。她没见过铁柱这样,他打十个人的时候没这样,他被打断肋骨的时候没这样。他被棍子砸在背上,吭都没吭一声,站起来把棍子夺过去反砸回去。那时候他的眼神是冷的,硬的,像石头。现在他的眼神是软的,湿的,像被水泡过的纸。她没再拒绝。
苏晴住院了。医生说要做胃镜和ct,结果要等两天。护士给她办了住院手续,把她安排在二楼的内科病房,三人间,靠窗。表嫂去办手续,铁柱在病房里陪她。他把她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毛巾、牙刷、梳子、一本书。书是《活着》,她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哭,每次哭完说“我不看了”,下次又带。
“你们俩都回去吧,我一个人行。”苏晴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针头埋在皮肤下面,透明的胶布固定着。她的手很白,针头旁边的皮肤泛着青。
“我不走。”铁柱坐在床边。
“铁柱,你明天还要上班。”
“不上了。”他说。
“你——”
“我说了不走。”他的语气很硬,不是冲她,是冲自己。他怕自己一走,再回来就看不到她了。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表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住院单,看着铁柱握着苏晴的手。铁柱的拇指在苏晴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很轻,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苏晴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表嫂想起苏晴说过的那句话——“铁柱是我第一个动心的男人,也是最后一个。”那时候她觉得苏晴说这话的时候太笃定,现在她觉得那份笃定不是装的,不是逞强,是真的。她把自己的命交到铁柱手里了,不怕他接不住,怕他不想接。
“婉清,你先回去吧,公司的事你盯着。”铁柱没回头。
“好。”表嫂转身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很慢,鞋底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走得很慢。
苏晴,你不会有事。你不能有事。你还要跟他白头偕老呢。他还没带你去海边,还没在海边买房子,还没让你推开窗就看到海。你还没看到我结婚,我还没找到那个人,你怎么能有事?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扶着栏杆。医院里的消毒水味从楼下飘上来,刺鼻的,但她没有躲开。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挂号大厅人来人往。
苏晴睡着了。铁柱坐在陪护椅上,握着她的手。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眉心的川字纹比白天深,不知道是在做噩梦还是胃又疼了。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拧紧的螺丝,他用拇指轻轻抚平了那些褶皱。她的眉头松开了,过一会儿又皱起来。他又抚平。又皱。又抚平。她呼吸均匀,睫毛在微微颤动。铁柱想,她在做梦,梦到什么了?梦到他了,还是梦到表嫂了,还是梦到那些她从来不肯说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苏晴,你不能有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说了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一辈子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到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牙掉光了,走不动了,你推轮椅我坐,我推轮椅你坐。不是现在。”
苏晴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嘴角又上扬了。铁柱不知道她的嘴角为什么总是在睡梦中上扬——也许在做一个好梦,也许只是面部肌肉的自然反应。他宁愿相信是好梦。在梦里一切都会好起来,她没生病,他没害怕,他们还在那个小套间里,窗帘拉着,门锁着,外面有人敲门,他们假装没听到。
铁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花,不是牡丹,不是茉莉,是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安静地开在那里,不开败。
他想——如果苏晴真的生了什么大病,他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好像走在一根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他不能往下看,看了就会掉下去。只能往前走。
他只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在她身边。
这是他答应过她的。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铁柱的手背上。他的手还握着苏晴的手,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粗大,指甲修得短,虎口有茧子。两只手握在一起,像大石头和小石头并排躺在河床上,流水从它们身上淌过,不分开。
苏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
铁柱的眼眶红了。
他低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心是凉的,他的脸是热的。凉的和热的贴在一起,中和成一种不凉不热的温度。那个温度刚好,刚好让他不哭。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轱辘的声音从这头滚到那头,消失了。隔壁床的病人在咳嗽,咳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陪护的家属在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落,很长,没断。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铁柱听到“化疗”两个字,心沉了一下。
他把脸从苏晴的手心里抬起来。
窗外的月亮正圆,光很亮。他想起爷爷说过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月亮缺了还会圆,人走了……人走了不回来了。但苏晴不会走。她不会走。他做了很多承诺,他对自己说——“她会好的。”
他信了。不信不行。不信就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