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趁铁柱去办出院手续,让护士打电话给表嫂。铁柱走的时候说“我去办手续,你等着,别乱跑”。苏晴说“我能跑哪去,我又不是兔子”。铁柱看了她一眼,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苏晴竖起耳朵听,直到听不见了,才让护士打电话。
“林女士吗?苏女士请您来一趟。”护士的声音很甜,是那种在医院待久了还能保持甜度不容易的甜。表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也许是在想苏晴为什么不自己打,也许是在想她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我马上来。”表嫂说。
表嫂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苏晴靠在床上,病号服穿得歪歪扭扭的,领口斜到了一边。她没整理,懒得整理。光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一颗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她用手摸了摸头顶,发茬扎手。脸色还是不太好,蜡黄蜡黄的,像放了太久的报纸。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是某种更深的、从里面烧出来的东西。
“婉清,坐。”苏晴拍了拍床边。
表嫂坐下来。她今天穿着工装,刚从工地过来,裤腿上有灰,安全帽夹在腋下。她把安全帽放在地上,帽子立不稳,倒下去了,轱辘轱辘滚到床底下。她弯腰去捡,苏晴说“别捡了,让它待着”。表嫂直起身,没捡。
“怎么了?”表嫂问。她打量着苏晴,从光头到脖子,从脖子到病号服。苏晴瘦了很多,病号服空荡荡的,领口处能看到锁骨的形状,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没包好的粽子。
“有件事想跟你说。”苏晴握住表嫂的手。她的手指凉,表嫂的手暖。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块不同温度的石头并排躺在河床上。“你手怎么这么凉?”表嫂把苏晴的手翻过来,看到手背上的针眼,青紫色的,好几个,新新旧旧,像一幅点彩画。
“化疗后遗症,血液循环不好。”苏晴把手抽回去,不是嫌弃,是不想让表嫂看到那些针眼。“你手这么暖,借我暖暖。”她又把手塞回表嫂手里。
表嫂心里一紧。“什么事?”她看着苏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但光下面有东西。
“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铁柱。”苏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表嫂的手猛地攥紧了。“你不会死。”她的声音拔高了,高到走廊里的护士都往这边看了一眼。护士没进来,走过去了。“苏晴,你别说这种话。你刚做完手术,医生说很成功,你别说死不死的,不吉利。”
“我说的是如果。”苏晴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五年存活率百分之五十。一半一半,抛硬币。万一我是那另一半呢?我不是乌鸦嘴,我是把话先说在前面。说了,你有个准备;不说,到时候你措手不及。”
“没有万一。”表嫂的眼眶红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眼眶里的水光在灯下闪了一下,没掉下来。“苏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还没看到我结婚,还没当干妈,你怎么能死?”
“我也希望。”苏晴转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厚,看不到太阳。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蹦来蹦去,啄着什么,也许是面包屑,也许是虫子。“但万一呢?婉清,铁柱那个人,看着坚强,其实心很软。他打我认识他第一天就知道,他这个人骨头硬,心软。打架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但你一哭他就慌了。我要是死了,他会崩溃。他这个人不会说,不会哭,不会闹,他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咽到自己撑不住。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表嫂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任它流。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苏晴的手背上。苏晴的手背凉,眼泪是热的。她感觉到那滴眼泪从她的手背滑下去,沿着指缝,滴在床单上。
“你自己跟他说。”表嫂的声音哑了。“你跟他说‘赵铁柱,你给我好好活着’,他会听你的,不会听我的。他只听你的。”
“我跟他说了,他肯定说‘你不会死’。”苏晴看着表嫂的眼睛。“但你是女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男人不懂,他们以为不死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吃吃喝喝上班下班。不是。活着是有温度、有声音、有味道的。你在他旁边,他活着;你不在,他只是没死。”
表嫂攥着苏晴的手,攥得指节泛白。苏晴没缩。
“婉清,我知道你也喜欢他。”苏晴忽然说。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拔不出来。
表嫂愣住。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僵住了,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别装了,我看得出来。”苏晴笑了笑。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试探,是真的觉得好笑。“你每次看他的眼神,跟我一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看了十年,你的表情我还不认识?你高兴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不高兴的时候往右边歪。你看铁柱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和我一样。”
表嫂低下头。她的目光落在床单上,床单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小块药渍,褐色的,洗不掉了。“苏晴,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不用解释。”苏晴握紧她的手。“我不怪你。他值得被人喜欢。你想想,一个农村来的孩子,没学历没背景,靠什么让两个女人为他哭?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送花,不会浪漫,他只会做事。你有难,他替你挡。他挡债主,挡棍子,挡拳头。他不会说‘我爱你’,他会说‘我来了’。‘我来了’三个字,比你爱我更重。”
“苏晴,我真的没有……”表嫂想否认。
“你有。”苏晴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物理定律。“而且我不介意。我为什么要介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我最爱的人。你们两个都是好人,好人喜欢好人,天经地义。”她顿了一下。“我以前说过,铁柱是我第一个动心的男人,也是最后一个。我说的是真的,不是煽情。但我不在的时候,他需要人陪。他一个人不行,他不是那种能一个人过日子的男人。他会吃饭,但不会好好吃饭;他会睡觉,但不会好好睡觉。他需要有人在旁边,哪怕什么都不做,你坐在那里,他就安心。”
表嫂抬起头,不敢相信。“你……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怕你抢走他?”苏晴笑了。“他要是能被抢走,就不是铁柱了。他这个人,笨,认定了就不换。你对他好,他对你好;你对他更好,他对你更好。你抢不走的,他的心在我这儿,拿不走的。”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死了,你跟他在一起,我介意?”苏晴收起笑容。“婉清,如果我死了,你就跟他在一起。别顾虑我,别觉得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什么?你把命都还给我了。你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我欠你的,这辈子还。还不清的账,扯不清的债。”
“你不会死。”表嫂哭着摇头。
“我说了如果。”苏晴的声音轻下来。“如果我真的死了,你答应我,跟他在一起。照顾他,陪他,给他生孩子。他喜欢小孩,你没看到那次在医院,隔壁床的小孩哭,他比护士还急。他不会哄,他就蹲在那里,跟小孩大眼瞪小眼。他在家肯定是个好爸爸。”
表嫂哭着摇头。
“苏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跟铁柱都不会开心。我跟他在一起,我会觉得对不起你,他也会觉得对不起你。我们两个心里都装着你,你走了,那两个人就是两具空壳。”
“那你们就替我开心。”苏晴也哭了。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滴在枕头上。“婉清,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这辈子,除了奶奶,就你跟铁柱对我最好。你们对我好,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对自己好。”
表嫂抱住她。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苏晴的肋骨硌着她的胸口。苏晴太瘦了,瘦得像一把柴,她不敢用力,怕把她抱碎了。苏晴不怕碎,她也抱紧了。
“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表嫂哭着说。她的眼泪滴在苏晴的病号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苏晴的眼泪滴在表嫂的工装上,也被布料吸走了。
“好,我争取。”苏晴拍着表嫂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但你得答应我,万一我走了,你替我照顾好他。”
表嫂不回答,只是哭。她的哭声闷在苏晴的肩窝里,像远处有人在哭坟。
“答应我。”苏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的手在表嫂背上停了一下,继续拍。
表嫂点头。她的头在苏晴的肩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小鸡啄米。
“说‘我答应你’。”苏晴说。
“我答应你。”表嫂哭着说,声音从苏晴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晴笑了。“那就好。”她的手从表嫂背上移开,擦了一下自己的眼泪。“你看,我们两个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外面的人还以为我死了。”她笑了,表嫂也笑了。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但嘴角是向上的。
铁柱办好手续回来,推开病房门。他手里拿着一沓单据,出院证明、结算单、用药清单,厚厚一叠。他看到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愣在门口。
“怎么了?”他吓了一跳,单据从手里滑下去几张,飘在地上。
苏晴擦掉眼泪。“没事,婉清给我讲了个笑话,笑哭了。”她抽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
表嫂也擦眼泪。“对,讲了个笑话。”她接过苏晴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角。
铁柱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单据。他看看苏晴,又看看表嫂。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们说谎的时候鼻子会红,这是真的,他分不清是哭红的还是说谎红的。
“什么笑话?”铁柱问。
“不告诉你。”苏晴说。“女人的笑话,男人不能听。”
铁柱看了她们一眼,觉得不对劲,但没追问。他把单据整好,塞进信封。“苏晴,手续办好了,可以出院了。车在楼下,婉清开的车还是我自己打车?”
“我开的车。”表嫂站起来。“我送你们。”
“好。”苏晴下床。她的腿还有点软,下床的时候晃了一下,表嫂扶住她。她穿上铁柱带来的便服——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条深蓝色牛仔裤。高领毛衣是为了遮脖子上的输液港,牛仔裤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病人。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光头配高领毛衣,像某个先锋艺术家的自画像。
“走吧。”苏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床头柜上还有她没喝完的半杯水,垃圾桶里有她擦过眼泪的纸巾,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碎茬。她在这张床上躺了半个月,吐过,哭过,喊过疼,骂过老天爷。这张床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不会再来了。
“我再也不想回来了。”她说。
“你当然不用回来了。”铁柱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行李袋。“你是回家,又不是来度假。度假还要订酒店,你回家不用订酒店。”
苏晴笑了。“你这个人,嘴越来越贫了。”她走出病房,表嫂跟在她身后。走廊里的护士跟她打招呼,“苏女士,出院了?”“出院了,不送了。”“保重身体。”“您也是。”
三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秋天的阳光不烫,暖洋洋的。苏晴眯着眼睛,用手遮了一下额头。光头被太阳晒着,有点烫,她把手放下来,任它晒。
“活着真好。”她说。
铁柱握着她的手。“以后会更好。等你好了,去海边,看日出。你以前说过想在海边买房子,我们存钱,存够了就去买。”
“好。”苏晴转头看着表嫂。“婉清,你也去。”
“我去干嘛?你们度蜜月,我去当电灯泡?”表嫂笑了笑。
“你不去,谁给我们拍照?”苏晴也笑了。
表嫂站在旁边,看着铁柱握着苏晴的手,看着苏晴眯着眼睛看太阳,看着铁柱的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她心里默默说——苏晴,你一定要活着。你不知道,你不在,我会替你哭。你不在,铁柱会替你疼。你不在,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个对我好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在。她在心里说了很多,嘴上什么都没说。她的嘴抿着,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忍。她把眼泪忍回去了。
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两短。苏晴的影子最瘦,铁柱的影子最壮,表嫂的影子在中间。
苏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有医院门口花店的花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这是活着的味道。
“走吧,回家。”铁柱说。
“回家。”苏晴说。
表嫂走在前面,去开车。她的工装裤腿上还有灰,安全帽还夹在腋下。她走路的步子很快,鞋底踩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苏晴靠在铁柱肩上,铁柱拎着行李袋,两个人慢慢地走,像一对散步的老夫妻。她不想看,看了会心疼。她心疼苏晴,也心疼铁柱,也心疼自己。但她的心疼没用。心疼不能治病,不能止痛,不能让人活过来。她只能走快一点,走到前面,把车开过来,让他们少走几步。
她把车停在医院门口,摇下车窗。
“上车。”她说。
苏晴坐进后座,铁柱坐副驾驶。表嫂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苏晴一眼。苏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车驶出医院,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街景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往下落。苏晴闭着眼睛,感受着车的颠簸,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凉意,感受着活着的一切。
“活着真好。”她又说了一遍。
“你说了三遍了。”铁柱说。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苏晴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表嫂。“婉清,你说是吧?”
表嫂从后视镜里和她对视了一眼。“是。活着真好。”她笑了笑。
车在路口等红灯。表嫂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看着前方的红灯。她在想——如果苏晴真的走了,她真的会和铁柱在一起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苏晴说“我答应你”的时候,她是认真的。苏晴的认真,她见过。十年前苏晴说“我要开公司”,第二天就去注册了,她说“我要把房子留给奶奶”,遗嘱上白纸黑字写好了。苏晴认真的事,她会做到。她托付的事,她也想做到。
绿灯亮了,表嫂松开刹车,车继续往前开。
后座的苏晴又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还在铁柱的手里握着的。她睡过去了,嘴角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