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表嫂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浅蓝色的塑料盒子,边角磨得发白。她打开盖子,碘伏、棉签、纱布、胶布,一样一样摆出来。表哥坐在沙发上,左胳膊搭在扶手上,绷带已经解开了,散在一边。
她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表哥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拿起碘伏瓶拧开盖子,瓶口的锡纸封还没撕干净,她用指甲抠了一下,碘伏沾在手指上,褐色的,她在纸巾上擦了擦。棉签蘸了碘伏,她抬起他的胳膊。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红肿着,缝了十几针。黑线从皮肤里穿出来,像一排蚂蚁。她擦得很轻,从伤口中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涂。碘伏碰到裂开的痂皮,表哥的肌肉绷了一下。
“疼不疼?”她问。
“不疼。”表哥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扎着低马尾,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会扇动。他想伸手摸她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表嫂低着头,用镊子夹着新的纱布,盖在伤口上,胶布剪成四段,一段一段地贴。
“婉清。”表哥叫她。
“嗯。”
“你瘦了。”他的声音很低。
表嫂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继续贴胶布。
“你是不是不高兴我回来?”表哥又问。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角抿着,没有回答。
表嫂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药。“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表哥的声音急了一些。
表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演员在台上走错了位,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掠过,没有停留,没有温度。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心疼,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我看完了”的礼貌。
“看完了。”她低下头,继续包扎。她把胶布按平,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秒,收回去了。表哥的心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上到下浇了个透。不是凉,是冷。不是一时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晚上,表嫂做了几个菜。排骨汤、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和那天铁柱做的菜一样。排骨汤的排骨炖得烂,肉和骨头一碰就分开了。她舀了一碗端给表哥,碗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没溢出来。
两人对面坐着吃饭。表嫂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夹菜,送到嘴里嚼很久,咽下去。表哥的筷子在菜盘里拨来拨去,不知道在拨什么。他想找话聊,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就开口了。
“婉清,你这装修公司怎么样?”腮帮子鼓着,声音含混。
“还行。”表嫂夹了一根青菜。
“接了多少单子?”
“不少。”她又夹了一根。
“忙不忙?”
“忙。”
表哥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那块肉是排骨汤里的,瘦多肥少,边儿上还粘着一小块筋。他用筷子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在她碗沿上磕了一下,放进去了。
“多吃点,你瘦了。”他的筷子还没收回去。
表嫂看着碗里的肉,没吃。她用筷子把肉拨到碗边,继续吃青菜。
表哥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收了回来,搁在碗沿上。“婉清,你是不是……”他停了一下。“你是不是有别人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表嫂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她说。
“那你怎么对我……”
“对你什么?”表嫂的语气很平。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桌对面的墙,墙上挂着那本月份牌,还翻在九月,而十月都过了一半了。“你走了一年,我变了,你变了。我们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她不是不痛,是不想让他知道她痛。
表哥低下头,下巴快碰到胸口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以前混蛋,我跑路,我欠债,我让你一个人还。你一个人开公司,一个人撑这个家。我回来晚了,我知道。”
“我不需要你道歉。”表嫂说。“道歉谁都会说,对不起谁都会写。我需要你好好做人。不赌,不借,不骗,不跑。你坐在家里,我回来能看到你。这就是你欠我的,你欠的不是钱,是日子。”
“我改,我一定改。”表哥抬起头看着她。
表嫂站起来,收走了他的碗。碗里还有半碗饭,他还没吃完。她把碗摞在水池里,水龙头没开,碗碟上沾着油渍,她没洗。
晚上,表哥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旧t恤和运动裤。他的伤臂还不能沾水,今天擦澡的时候不小心淋湿了一点,纱布边缘湿了一小块。他用右手扶着左胳膊,走到客厅。表嫂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光脚踩在地板上。
“婉清。”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嗯?”表嫂没回头,目光还在电视上。她没在看他,她的目光在电视上,但电视上的画面是购物广告,一个不粘锅在煎蛋。蛋煎好了,没粘。
“我能抱你一下吗?”他的话在嗓子里卡了一下,出来的时候软了。
表嫂按了一下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客厅的暗光里显得更瘦了。颧骨高,眼窝深,额头上那道疤在灯光的阴影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没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都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她看着他,没说话。
表哥蹲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疼,他没皱眉。他伸出手臂——那只没受伤的右臂——想抱她。他的手臂伸过来,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肩膀,表嫂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她的背贴紧了沙发靠背,手指攥住了靠枕。表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你不想让我碰你。”他的手臂慢慢收回去。
“建国,我还没准备好。”表嫂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户缝,细的,尖的,但不刺耳。“你给我一点时间。你刚回来,我也刚看到你。我不习惯。以前你走了,我一个人,习惯了。现在你回来,两个人,我不习惯了。”
表哥站起来,后退了一步,膝盖从地板上抬起来的时候又响了一声。
“好。”他低下头,转身回了客房。门关上了。
表嫂关掉电视,客厅暗下来。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
她不是不想让表哥碰。他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躲了。手躲了,肩膀躲了,心没躲。心说“让他抱吧,抱一下又不会少什么”,身体说“不”。身体比心诚实。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没有他,他的手是陌生的温度,他的气息是陌生的味道。他在广州待了大半年,身上带着广州的空气。她闻到了,不是茉莉花,是别的什么。她闻不惯。她觉得自己碰了表哥,就对不起铁柱。虽然铁柱不是她的什么人,但她是这么觉得的。不是觉得,是知道。她的身体知道,她的手知道,她的肩膀知道,她的心假装不知道。
表哥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纹还在那里,从灯座到墙角。他第一次住这间房的时候,这道裂缝就在了。那时候他还没跑路,那时候铁柱还没来。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婉清的脸。她给他换药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他。她帮他把胶布按平的时候手指很快,像怕多停留一秒。她煮了排骨汤给他喝,汤是热的,碗是热的,她递碗的时候手指没碰到他。
“她是不是有人了?”他在想。他想起铁柱——铁柱站在客厅里的样子,一米八八的个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铁柱看婉清的眼神,干净的,坦荡的,不闪不躲。他看着婉清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不是笑,是看到好的人时本能的反应。铁柱自己不知道,婉清也许也不知道,但他看到了。他看到过很多次。
“不会的。”他对自己说。“铁柱是婉清的表弟,他们不会的。婉清不是那种人,铁柱也不是。”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表嫂躺在主卧的床上,枕头上是洗衣粉的味道。铁柱用过的洗衣粉也是这个牌子,她买了两袋,一袋放在苏晴家,一袋放在自己家。她每次去苏晴家,闻到洗衣机里飘出来的味道,和家里的味道一样。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他们没离多远。她想起铁柱给她系围裙带子的样子,他的手指很笨,系了好几下才系好。他站在她身后,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她当时没躲。她想起铁柱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样子,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一清二楚。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他抬头看到她,笑了一下,继续搬。他笑的时候光头上有一道汗痕,她记得很清楚。她想起铁柱在雨夜里骑摩托车来接她,她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那时候她的心跳很快,她以为是吓的,现在知道不是。
“林婉清,你老公回来了。”她在心里说。“你应该收心了。”
心已经走了,怎么收?走了一年的东西,你喊它回来,它不会应。应了也不会回头,回头了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是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铁柱的味道。铁柱的味道是洗衣粉混着烟草味,还有一点点汗味。她上次去苏晴家,铁柱刚从工地回来,她帮他收拾外套,外套还没洗,领口有他的味道。她把外套放到洗衣机里的时候,手指在领口多捏了一下,把那个味道记住了。
“不行,不能想。”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灌下去,一路凉到胃里。杯子是白瓷的,铁柱第一天来的时候用过的那只。她拿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心里还是热的。凉水浇不灭的那种热。
她站在厨房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槽上,照在砧板上,照在她握杯子的手上。她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她想起铁柱第一次来江城的时候,也站在这个厨房里,帮她洗碗。他洗得很慢,碗沿转着圈搓,边边角角都洗到。他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他的t恤上。她说“水开小点”,他把水关小了,擦灶台,擦完灶台拖地。他把她家地板拖得比她自己拖的还干净,拖把拧得很干,拖完地上没有水渍,只有洗衣粉的清香。
她放下杯子,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铁柱的脸在黑暗中浮上来,很清晰。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嘴角那道已经淡了的疤。她伸手在黑暗中摸了一下,摸到了空气。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个手指印,铁柱第一天来的时候按上去的。他用手指抵着墙,听表哥说话,听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力,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没擦掉。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看着它慢慢移动,从窗户移到门口。
两个房间,两扇关着的门。表哥在客房里辗转反侧,表嫂在主卧里睁着眼睛。两个人隔着一道墙,都闭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