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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回来的第五天,表嫂发现他确实变了。

不是那种“我改,我一定改”的变,是那种不用嘴说、用身体做的变。早上她还在刷牙,厨房里已经传来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含着牙刷走到厨房门口,表哥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右手拿着锅铲,左胳膊还吊着绷带,动作笨拙得像一只刚学走路的企鹅。锅里的粥溢出来了,他赶紧关小火,用抹布擦灶台,抹布太湿,水淌了一地,他又去拿拖把,拖把没拧干,地板上的水越拖越多。

“我来吧。”表嫂走过去。

“不用,你坐着。”表哥用身体挡着她,右手的锅铲挥了一下,差点把粥勺出去。“马上就好,你再刷会儿牙。”

粥端上来了,稠的,但不是故意熬稠的,是水放少了。煎蛋焦了,边儿黑了一圈,蛋黄全熟了,硬邦邦的。表哥把碗筷摆好,筷子搁在碗沿上,正正地搁着。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像等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表嫂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糊味,锅底没刷干净。她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表哥夹了一个煎蛋放进她碗里,蛋焦了,一筷子下去蛋碎成了好几块。

“好吃吗?”他问。

“还行。”表嫂嚼着焦了的蛋,嚼了很久,咽了。“你胳膊还没好,别做这些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半个月,别乱动。”

“不碍事。右手还能动。”表哥把自己的碗端起来,喝粥的时候烫了嘴,吸了一口气,没吭声。

表嫂出门上班的时候,他送到门口,帮她把鞋从鞋柜里拿出来,鞋头朝外摆好。包递给她,伞递给她,钥匙递给她。她换鞋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

“路上小心。”他说。以前他从来不说,以前他出去的时候是她送他到门口,说“路上小心”,他说“知道了”。现在反过来了,他在送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知道了”不对,说“谢谢”也不对。她“嗯”了一声,关上了门。

晚上表嫂回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香味。表哥系着那条粉色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菜谱摊在案板上,翻到“红烧鱼”那一页,书页被油溅了几滴,字迹洇开了。鱼煎得不太成功,皮全破了,鱼肉散了架,她用铲子翻面的时候,鱼尾巴掉了下来。他把鱼尾巴摆在盘子边上,假装它还是一整条。

“婉清,你尝尝。”表哥给她夹了一块鱼肉,筷子夹了好几下才夹起来。

表嫂吃了一口,鱼肉有点老,煎太久了。盐放多了,咸,但她没皱眉。

“好吃。”她说。

“真的?我第一次做。”表哥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表哥笑起来嘴角往下歪,带着痞气,像是在说“你看我多厉害”。现在的表哥笑起来嘴角往上弯,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怯怯的,像小孩第一次自己系鞋带系好了。

表嫂看着那个笑容,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知道,她就要伤害这个正在努力变好的人了。他已经瘦了,胳膊还断着,从广州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疤,他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没有手机。他只有她。她不要他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建国。”她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嗯?”表哥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着,慢慢地嚼,咽了下去。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表哥放下碗,把筷子并拢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们离婚吧。”表嫂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表哥手里的筷子掉了。不是滑下去的,是手指松开,筷子自己掉下去的。在桌上弹了一下,一根滚到地上,另一根搁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根筷子,没捡。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说,离婚。”表嫂看着他的眼睛。“建国,我们不合适了。以前合适过,后来不合适了。我们以为还能再合适,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了。”

表哥愣了很久。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是因为铁柱吗?”声音在抖。

“不是。”表嫂摇头,声音平静。“是因为我不爱你了。不爱的意思不是恨,是不想了。我想你的时候会心疼,那是爱;我想你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那是不爱。我现在想你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你爱谁?”表哥的声音拔高了。

“我爱谁不重要。”表嫂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的饭还没吃完,凉了。“重要的是,我对你没感觉了。从你跑路那天起,我的心就死了。你回来,它也没活过来。”

空气中浮着红烧鱼的咸味和米的香气,那些气味混在一起。窗外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啪嗒啪嗒”的。

“婉清,我知道我错了。”表哥站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疼,他没皱眉。“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的。你看我这几天,不赌了,不混了,在家做饭等你。我学做菜,学熬粥,学煎蛋。粥熬糊了,蛋煎焦了,鱼煎破了,我在学。你给我时间,我学会的。”

“你改不改,是你的选择。”表嫂也站起来。“我要不要跟你过,是我的选择。你选你的,我选我的。你的选择是改,我的选择是不过了。”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从零开始,从今天开始,从这顿饭开始。你教我做饭,我学;你教我做人,我听。你以前不是说想去海边吗?我们去海边,明天就去。你以前不是想学游泳吗?我教你。我也不会,我们一起去学。”他的声音抖。

“重新开始?”表嫂苦笑。“建国,你跑了三次。第一次你说‘最后一次’,我信了;第二次你说‘最后一次’,我也信了;第三次你说‘最后一次’,我还信了。每一次我都信,每一次你跑了。跑的时候你说‘婉清,等我回来’,我在等;回来了你说‘对不起’,我说‘没事’。我每次都信,每次都等,每次都说没事。我不是没事,我是有事不说了。”

表哥说不出话了。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表嫂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我自己。我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她停了一下。“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你在的时候,我也一个人。你不在的时候我担心你死在外面,你在的时候我担心你还赌。我担心了太久,担心里面的心都磨没了。”

“可我改了……”表哥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你改了,我变了。”表嫂回过头看着他。“建国,我们还是离婚吧。好聚好散,体体面面的。不吵架,不争房子,不争存款。房子是我买的,存款是我存的,你拿走你的衣服就行。”

表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的。

他戒烟戒酒、学做饭、不混社会,他做了这么多,还是留不住她。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婉清的样子——她在学校里当老师,穿着白衬衫,头发扎着低马尾,站在讲台上。他不是她的学生,他是去接弟弟放学的。他从教室门口经过,看到她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久到弟弟出来拉他的衣角说“哥,走了”。他说“等一下”,又等了很久。她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头发染成黄色的社会青年,穿着花衬衫,脖子上的金链子歪了。她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转过头继续写板书。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他记了十年。

“婉清,我配不上你。”他在黑暗中说。没人回答他。茶几上的那盒烟他没有动,他已经戒了好几天了。戒的时候没觉得难,现在觉得难了。烟就在那里,手伸过去就能拿到,他没伸。他已经戒了,烟还留着。他拿起电话,想打给铁柱。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跟铁柱说什么——说“你嫂子要跟我离婚”?铁柱会说“哥,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说“她是不是因为你”?铁柱会说“不是”。说“你帮我劝劝她”?铁柱会说“我劝不了”。

他在心里问——“柱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客房的门关着,表嫂在里面。她躺在那张床上,枕头上是她自己的味道,不是他的。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散开。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脚上。她的脚趾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自己涂的,涂得不太均匀。

她想起铁柱——他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样子,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一清二楚。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他抬头看到她,笑了一下,继续搬。

她翻了个身。不是他,不是铁柱,是她自己在想。想完了,还是一个人。她闭上眼睛。

客厅里,表哥还没睡。他坐在黑暗中,看着茶几上那包烟。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着了。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有泪痕。他没吸,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了。烟蒂扔进垃圾桶,打火机也扔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户这头移到了那头。他松开门把手,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多年前那个下午,她穿着白衬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字写得很慢。她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那道裂缝比那时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