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周,苏晴又吃不下饭了。铁柱做了她以前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排骨炖得酥烂,糖色炒得匀,油亮亮的,上面撒了白芝麻。他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苏晴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看着那盘排骨。铁柱给她夹了一块,放进碗里,肉汁渗进米饭,洇出一小片深色。苏晴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了。她看着那块排骨,实在咽不下去,用纸巾包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铁柱放下自己的碗。
“不是,没胃口。”苏晴笑了笑。“可能最近天气热。”铁柱看了看窗外——十一月的江城,已经很冷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行人都穿上了厚外套,有的还戴了围巾。天气热?他看了苏晴一眼,没追问。她撒谎的时候眉毛会微微上扬,右眉比左眉高一点,这个细节她不知道,他知道。
苏晴端起碗喝了几口汤,排骨汤,炖了一下午,汤成了乳白色。她喝了两口,第三口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了。她捂着嘴跑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铁柱听到里面传来干呕的声音——不是那种呛水的咳,是那种胃里翻涌、身体在往外推的声音。他走过去敲门,“苏晴,你是不是不舒服?”声音闷在门板后面。里面沉默了片刻,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
“没事,胃不舒服。”苏晴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可能是昨晚着凉了。胃受寒了,我喝点热水就好了。你不用担心,去吃饭吧,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铁柱站在门口,眉头紧锁。他的眉心有一道竖纹,是这段时间累出来的,苏晴化疗的时候他陪床,她吐的时候他熬夜,她睡不着的时候他陪着说话。那道竖纹越来越深了。
下午,铁柱去工厂。苏晴一个人在家,她走进卧室,拉上窗帘,坐在床边。床头柜的抽屉有两层,上层放着药、充电器、一本翻旧了的《读者》。下层放着结婚证、房产证、户口本,还有几封信,都是铁柱写给她的,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她把结婚证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很傻。她看了一会儿,把结婚证放回去,手指在抽屉底部摸了一下,摸到一张折叠的纸。
纸是上周的化验单,她在王医生那里做了检查。她一个人去的,没告诉铁柱,没告诉表嫂,一个人挂号排队等了一上午。王医生问她“家属呢?”她说“没来”。王医生看着她,没再问。报告单上写着——肿瘤标志物升高,建议进一步检查。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在房产证和户口本之间,抽屉推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折好,夹在一本旧书里,塞回抽屉最深处。旧书是《活着》,余华写的,她看了好几遍,看一遍哭一遍,哭完说“不看了”,下次又拿起来。书签夹在福贵孙子死的那一页。她现在不翻那一页了。
她不想告诉铁柱。不是不想治,是不想再看到他哭。他哭的时候不出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第一次见他哭是在医院走廊里,他蹲在墙根,双手抱着头,她在化疗室里吐,隔着门板什么都听不到,但她知道他在哭。她的胃在抽,她的心也在抽,她吐出了胆汁,她把哭声咽了回去。她不让他看到自己哭,他也不让她看到他哭。两个人都忍着。
上一回虚惊一场,铁柱在走廊里哭的样子,她忘不了。那天ct结果出来,王医生说“不是复发,是炎症”,铁柱蹲下来哭了。走廊里那么多人,他蹲在那里,像一个摔倒了爬不起来的石头。如果这次是真的复发,铁柱会崩溃。他不是怕她死,他是怕她走了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吃饭、睡觉、过年。她想都不敢想。
赵铁柱,你不能倒下。我在心里说。所以我不能让你知道。
傍晚,表嫂来送饭。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身上盖着那条浅灰色的羊绒毯子,手里拿着遥控器,从新闻换到综艺,从综艺换到电视剧,从电视剧换到购物频道。听到门响,她把遥控器放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苏晴,你是不是又瘦了?”表嫂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
“有吗?可能最近减肥。冬天到了,穿得多,不能胖。胖了穿衣服不好看。”苏晴笑了笑。
“你减什么肥?你已经够瘦了。再瘦风吹跑了,风吹跑了铁柱去追你。铁柱追你,你跑,他追,你跑。他追上了你,你跑了;你跑了,他追。你跑了我们找你,找不到你,我们喊你。你听到了不回答,你回答了我们听不到。你跑了,我们找不到。你瘦了我们找不到,你胖了我们也找不到。你胖瘦都找不到,你就不跑了。”
表嫂放下保温桶,盯着她的脸,她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比上周更深了,颧骨更凸了。她看了几秒,心里紧了一下。
“苏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没睡好。昨天睡晚了,今天起早了。铁柱打呼噜,他以前不打呼噜的,最近累了,累了就打了。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我睡不着,他心疼;他心疼了,不睡了;他不睡了,陪着我;他陪着,我更睡不着。”
表嫂不信。但她没追问。有些事不能问,问了苏晴会说谎。苏晴说谎的时候右眉毛会扬一下,刚才扬了。她看到了,没拆穿。
晚上回到家,表嫂给铁柱打电话,手机贴着耳朵,她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铁柱,苏晴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苏晴听到。
“她说是胃不舒服,可能是化疗后遗症。”铁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电视机的声音,苏晴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
“我觉得不对。她的脸色很差,比化疗的时候还差。化疗的时候她脸是白的,白得像纸;今天她的脸是黄的,蜡黄蜡黄的。不是纸的白,是旧报纸的黄。白是血少,黄是肝不好。她的肝没事,胃是她的老毛病。”
“我劝她去医院,她不去。她说‘没事,吃点胃药就好了’。她吃了胃药,铝碳酸镁,吃两片,嚼碎了咽下去。吃了不管用,还是吐。吐完了她说‘好了,不吐了’。不吐了就不管了。”
“那你带她去啊。”表嫂的声音急了。
“她不肯。我背她,她不肯;我抱她,她不肯;我求她,她也不肯。我求了好几次,她求我别求了。她求我别求了,我就不求了。我不求了,她高兴;她高兴了,病就好得快?病没好,她高兴了,我也高兴。高兴有什么用?”
表嫂叹了口气。我看着办吧。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
深夜,铁柱从工厂回来。苏晴已经睡了。他换鞋的时候没开灯,摸黑换的。他走进卧室,床头灯亮着,她忘了关。她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轻。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床头的书翻到某一页,书页有点皱,像是被水浸过。他拿起书,是那本《活着》,翻到皱的那一页,没什么。他合上书准备放回去,书脊里夹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他抽出来——是一张折叠的病历单。纸是白色的,折了两折,折痕很深。他打开,看到了一行字——“肿瘤标志物升高,建议进一步检查。”
铁柱的手开始抖。他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苏晴没醒,她睡得很沉,化疗后她的睡眠很深。他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纹比以前深了。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脸颊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粗,指节大,摸得很轻。
苏晴,你为什么瞒着我?我在心里说。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带她去医院,她不肯,他背她;不肯背,他抱她;不肯抱,他求她。
铁柱没睡。他坐在客厅,没开灯。茶几下面有烟,红塔山,白色的烟盒,打开着。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他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散开。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他倒进垃圾桶,继续抽。
他在想该怎么办。告诉苏晴他知道了?苏晴会生气,会内疚。她把报告藏在书里,藏得那么深,她不想让他知道。知道了她会觉得自己拖累了他。她不告诉他,她一个人扛着。她扛着,他知道了,他不拆穿。他不拆穿她,她以为他不知道,她一个人扛着。他知道了,他也扛着。两个人都扛着。
他想起苏晴说过的话——“如果这次真的复发了,你别治了”,“不要再化疗了,太痛苦了。”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苏晴,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把烟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火星灭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了。他拿起电话,打给表嫂。手机屏幕亮着,刺眼。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表嫂的声音带着睡意,沙沙的,像砂纸。
“婉清,苏晴的病,可能复发了。”他的声音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表嫂不知道说什么,她等着,她知道他会说。
“你怎么知道?”
“她藏了检查报告,我看到了。肿瘤标志物升高,建议进一步检查。她放书里——《活着》,福贵孙子死的那一页,她不翻那一页了。她把报告藏在那里,不让我看到。我看到了。”
“那怎么办?”
“明天我带她去大医院,重新检查。江城医院不行,去北京。北京肿瘤医院,上次去过,医生好。王医生介绍的那个专家,姓什么来着?我忘了,你记得吗?明天找找,挂号。挂不上找黄牛,多花点钱。花钱不怕,怕的是查出来晚了。不查,更晚。”
“她肯去吗?”
“不肯也得肯。她不走路,我背;她不肯背,我抱;她不肯抱,我求。她最怕我求,我一求她就心软。她心软了,就答应了。答应了就去,去查,查完了再说。查完了没事,我们高兴;查完了有事,我们治。治好了我们高兴,治不好我们陪着。她死了我们也陪着。”
挂了电话,铁柱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茶几上的烟灰缸又满了,他没再抽。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那道竖纹更深了。
明天,是一场硬仗。不是和病打,是和她打。她不肯去,他要求她。她不肯求,他要求她。她求他别求了,他求她别求了——两个人都在求,谁都不肯让步。他让步了,她高兴;她高兴了,病好得快。病好得快,他高兴了?他高兴了。他让步了,她高兴了;她高兴了,治不治?不治了。不治了,他不高兴了。他不高兴了,谁让步?
他在心里说——明天先求她,求不动了,背她。背不动了,抱她。抱不动了,他在心里说了很久。说到窗外的天亮了。他睁开眼睛,眼睛里有血丝,眼眶是青的。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小米粥熬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苏晴还在睡,他没叫她。让她多睡一会儿。她醒了,他该求她了。他在心里把求她的话想了好多种说法:苏晴,我们去医院吧;苏晴,我求你了;苏晴,你不去我不吃饭了;苏晴,你不去我哭给你看。每一种都想好了,每一种都觉得不够。不够就不够,该去还是要去。
锅里的粥熬好了,他关了火。他站在灶台前,没盛。他等她醒。她醒了,他端过去。她喝了粥,他求她。她答应了,他带她去。她拒绝了,他背她。她不肯背,他抱她。她不肯抱,他求她。他最怕她说不治了,她说不治了,他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会说,她说了,他求。求不动了,他哭。哭不动了,他求。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做完了,剩下的交给天。天会帮她做决定。他在心里说——天,你帮她选。你帮她选了,我认。她不认,我陪她。她在心里说的,她听到了,天也听到了。她在心里说——天,你帮我选。你帮我选了,我认。铁柱不认,我陪他。她陪着他,天陪着他们。三个人在一条船上。船在风浪里,风浪很大,船没有翻,只是晃。晃到明天天亮。天亮了她还活着。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