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清晨六点,北京的天还没亮透。铁柱已经站在肿瘤医院的挂号大厅里了,他排在第17位。前面是十六个比他更早的人,有的裹着军大衣蹲在地上,有的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打瞌睡,有的靠着墙抽烟。大厅里的灯管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铁柱站了两个半小时,从六点到八点半,腿从酸到麻,从麻到没感觉。他的手里攥着苏晴的身份证和医保卡,攥得手心都是汗。

苏晴和表嫂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长椅是不锈钢的,凉,表嫂把外套脱下来垫在苏晴下面。苏晴穿着铁柱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拄拐杖的老人,有被推着的轮椅,有挂着点滴瓶的架子从面前推过去,轱辘轱辘地响。苏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病人,有的光头,有的戴假发,有的戴着帽子。一个年轻女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头上包着丝巾,丝巾是碎花的,系在脑后打了一个结。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苏晴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化疗时的样子。

“这里的人,都跟我一样。”苏晴说。

表嫂握着她的手。“但你会比他们好。你的指标比他们低,你的身体比他们好,你的心态也比他们好。你好几样都比他们好,加起来你就比他们好很多。很多人加在一起才比你一个人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苏晴看着她。

“因为你有我们。他们有家人,有的有,有的没有。有家人陪的,家人不一定懂他们;没家人陪的,一个人扛着。你有铁柱,你有我。我们懂你,我们陪你。你不一个人。”

专家门诊在五楼,林医生的办公室门上贴着“肿瘤外科”的牌子。铁柱敲门,里面说“请进”。林医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沓病历,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铁柱把苏晴的病历和检查报告递过去。林医生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你是苏晴?”

“是。”苏晴坐在椅子上,表嫂站在她旁边,铁柱站在她身后。

“你之前做过胃切除手术,化疗了半年?”林医生的手指在报告上滑动。

“对。去年做的手术,化疗了六个疗程。结束后复查指标正常,三个月前指标开始升高。”苏晴的声音很平静。

林医生皱了皱眉,摘下眼镜,用镜腿指着报告上的数字。“最近指标异常,ct上有小结节。需要住院做全面检查。先安排床位吧。血常规、肿瘤标志物、ct、核磁,能查的都查一遍。查清楚了才能对症下药。”他拿起笔在住院单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铁柱。

“医生,严重吗?”铁柱的声音有点紧。

“现在不好说,检查完了才知道。”林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她老公。”

“那你先去办住院手续。病人需要休息,别让她太累。”

苏晴被安排在一间三人病房里,靠窗的床位。病房不大,三张床,床头柜,一把陪护椅,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隔壁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胃癌术后两年,这次是来复查的。她靠在床上,手里织着毛线,正在织一件小毛衣,颜色是粉色的。老太太看到苏晴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眯眯的。“姑娘,你多大了?”“二十五。”“这么年轻,没事的,年轻人恢复快。”老太太的声音很轻。

再隔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食道癌,正在做放疗。他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躺在那里像一具被单盖着的骨架。他的妻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削得很慢,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很长,没断。苏晴看着那个男人,心里沉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化疗最痛苦的那段时间,也是那样躺着,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见人。铁柱那时候坐在她床边,也是这样削苹果,削得很慢,皮总是断。

铁柱把她的东西从旅行袋里拿出来——枕头、毛巾、水杯、那本《活着》。他把枕头拍松,放在床头,毛巾叠好挂在床头的栏杆上,水杯倒满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你先休息,我去找旅馆。”铁柱直起腰,看着苏晴。

“不用找旅馆,你就在这儿陪我。”苏晴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凉,他的手腕热。

“医院不让家属过夜。规定。他们怕家属多,吵了病人,偷了东西,传了病菌。规定就是规定。”

“那你睡走廊。走廊有长椅,你睡长椅。你睡长椅我就能看到你,你睡长椅你也能听到我。我喊你,你听到了就过来。你过来,我喊你。我喊你你不来,我就知道你没听到。你没听到我就再喊。喊到你听到为止。”苏晴的声音带着笑意。

铁柱笑了。“好,我睡走廊。”

表嫂在旁边说:“我去找旅馆,你们俩在医院。晚上我过来换你。你睡旅馆,她睡病房,我睡走廊。”

“不用换。”铁柱说。“我不走。她的床太小了,我睡不下。我睡陪护椅,陪护椅窄,我睡上去刚好。窄了好,窄了睡不着可以坐着。坐着可以看着她,她动了我能看到,她喊了我能听到。她在我在,她不动我看着她,她不喊我等着。”

旅馆在医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手一摸一手的白灰。表嫂开了一间房,三人间,三张床,但只有她一个人住。房间里有一股霉味,窗户关着,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北京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她把窗户关了,只留了一道缝。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大红毛衣,说话嗓门很大。“你家人住院了?”“我朋友。”“什么病?”“癌症。”老板娘叹了口气,抹布在水桶里拧了一下。“这病花钱。我老公也是癌,肺癌,走了三年了。花钱也留不住。”表嫂没说话,拎着包上了楼。

她走进房间,放下包,坐在床上。床垫很软,一坐就陷下去了。她看着窗外的北京,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远处有人放风筝,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在高楼的缝隙里飘着。她想起江城——那个小城市,有她的公司、她的房子、她的电动车。但那里没有她最想见的人。那个人在北京,在医院里,在苏晴的病床边。她离他很近,隔着几条街,几栋楼,几道墙。她看不到他,她知道他在那里。

“林婉清,你是来陪苏晴治病的。”她对自己说。“不是来想他的。苏晴检查身体,你陪着;苏晴住院,你陪着;苏晴化疗,你也陪着。你是来陪苏晴的,不是来想他的。别想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开大。冷风扑在脸上,刀子似的,切割着她。切割着,冷着,疼着。冷和疼一起,她不想了。

晚上,铁柱搬了把椅子,坐在苏晴床边。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久了腰疼,他没动。苏晴说:“你去旅馆睡吧,婉清一个人。”她已经换上病号服了,浅蓝色的条纹衫,宽宽大大的。她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一个人没事。她一个人住惯了,表哥走了她一个人,公司开了一个人,旅馆一个人。旅馆三个人,她一个人。三个人是一个人,一个人是三个人。她一个人惯了。”

“你明天还要陪我检查,不睡觉怎么行?检查要抽血,抽血不能饿着;要ct,ct不能动;要核磁,核磁不能有金属。你有金属吗?你裤子上有拉链。拉链是金属的,核磁的时候你脱了裤子躺进去。你脱了裤子,她不让你脱。你不脱,医生让你脱。你脱不脱?”

“我不困。”铁柱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她近了一些。

苏晴看着他。“你就是犟。”

“跟你学的。你犟,你得了癌症还上班;你犟,你指标高了还瞒着我;你犟,你不治了。你犟,我比你更犟。我去北京,我挂号排队,我求医生。我求你,求你别放弃。你犟不过我了。”

隔壁老太太笑了。她放下手里的毛线,那件小毛衣已经织了半截了,粉色的。“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我年轻的时候,我老伴也这样。我生病了,他比我还急。我住院了,他比我还瘦。我好了,他比我还高兴。他走了,我比他还老了。”

苏晴看了铁柱一眼,没解释。铁柱也没解释。老太太又说了几句话,织毛衣的针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动着。老太太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我老伴走了十年了,要是在,也能陪我。他不在,我一个人。一个人就一个人吧,一个人也要活。活着,是为了等他。他走了,我活着,是为了记住他。记住他,他就没走。”

苏晴心里一酸。“阿姨,您一个人?”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划了一下。

“嗯,儿子忙,没时间来。他在深圳做生意,一年回来一次。过年回来住几天,过了年就走了。走了我就一个人。他走了我一个人等,等到第二年过年。过年了他回来了,住了几天又走了。走了我又等。年年等,年年走,走走等等,等等走走。等到不走了。不走了就老了,老了就不走了。”

铁柱说:“阿姨,您有什么事叫我们。我们在这住几天,有什么事您喊一声。喊我们,我们听得见。听不见您再喊,喊到我们听见为止。”

老太太点头,眼眶红了,手还在织,针不停。“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你媳妇有福气,你也有福气。你们互相有福气,福气加福气,就是好日子。”

夜深了,病房的灯关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苏晴睡着了,呼吸很轻。她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铁柱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他没睡着,他在听她的呼吸,确认她还活着。呼吸在,她在;呼吸不在,他过去。她在,他不动;她不在,他动。他动了,她醒了。她醒了,他不动了。他不动了,她睡。

表嫂一个人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床比火车上的宽,宽了睡不着。火车上的床窄,她睡在上铺不敢翻身,怕掉下去。不敢翻身就能睡着,睡得不沉,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她以为自己还在车上,听到铁柱在下面说话。他在说“苏晴,你醒了”。苏晴说“醒了”。他说“渴不渴”。她说“渴”。他说“我去倒水”。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天亮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铁柱发短信。屏幕亮了,刺眼。她眯着眼睛,打了几个字——“苏晴怎么样?”——看了看,删掉。又打——“你睡了吗?”——又删掉。他和苏晴在一起,她问“你睡了吗”,他答“睡了”。睡了就不能回短信了,不回短信她不知道他睡了,知道了她更睡不着。睡不着就不想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早起去医院,去陪苏晴,去看他。看到他了她不说话,她看着他他看到她了,笑一下。够了。

窗外,北京的夜色很深。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表嫂听着那只猫的叫声从远到近,从近到远。她没睡着,她听着猫叫,想着铁柱在医院走廊里坐着。走廊里没有猫,有痰盂和消毒水的味道。他坐在那里,靠着墙,闭着眼睛。他也睡不着,他在等天亮。天亮了她去换他,他去旅馆睡。旅馆的床比他坐的椅子宽,宽了也睡不着。他在想她,她也在想他。两个人都睡不着。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