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悬在半空中,不刺眼,但亮堂。苏晴攥着那个红本本,手心里的棱角硌着掌纹,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照片里她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铁柱站在她旁边,嘴角弯着,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你再翻,纸都要翻烂了。”铁柱的手搭在她腰上,拇指隔着羊毛大衣的面料轻轻蹭了一下。
“烂了再补办。补办的时候再拍一张,那时候我头发长了,你胡子刮了,比这张好看。”
“这张就好看。”
“哪里好看?”
“你笑得好。”
苏晴把红本本塞进包里,仰头看了他一眼。她发现铁柱也在笑,那种笑不是咧着嘴的,是眼睛先弯了,嘴角才跟上。这人笑起来像个傻子,但他的傻,她认了。
“回家做饭。”她说。
“回家做饭。”他重复了一遍,把她的手从包里拉出来,十指扣住。
菜市场就在小区后门拐出去那条街上,下午三点多,人不多。卖菜的大姐正在择韭菜,看到铁柱,老远就招呼上了:“小赵,今天买啥?你老婆呢?”
铁柱偏了偏头,苏晴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哎哟,这就是你媳妇啊?长得真俊!”大姐的眼睛亮了一下,上下打量苏晴,目光在她有些凹陷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瘦是瘦了点,看着精神。小伙子有福气。”
苏晴笑了笑:“大姐,排骨还有好的没?”
“有有有!给你留着的!”大姐从冰柜里掏出一扇肋排,油亮亮的,骨头小肉厚,“知道你媳妇爱吃,特意留的。”
苏晴看了铁柱一眼:“你经常来?”
“偶尔。”铁柱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
苏晴没拆穿他,接过排骨,又买了鱼、鸡蛋、番茄、西兰花,还有一把小葱。铁柱拎着两个塑料袋,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从菜市场这头走到那头,路过卖花的老太太摊子时,苏晴停了一下。
“买一朵?”老太太递过来一枝红玫瑰,花瓣边缘有些蔫了,但香味还在。
铁柱掏了钱,把花递到苏晴手里。她凑近闻了闻,花香很淡,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这个黄昏的甜。
到家已经快五点了。夕阳从厨房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地碎金。苏晴换了拖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铁柱系围裙——那条粉色的碎花围裙,腰间的带子在他腰上打了个死结,短了一截,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他弯着腰在水槽前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台面上,他用手抹了一下,没抹干净,又去拿抹布。
“我来吧。”苏晴走过去,手伸向案板上的刀。
“不用。”铁柱侧身一挡,把她往旁边推了推,“今晚你是新娘,不用干活。新娘只管吃,只管笑,只管坐着等。”
“那新郎管什么?”
“新郎管做饭,管洗碗,管把鱼煎破了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切的土豆丝,粗细不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牙签。
苏晴忍着笑:“你这土豆丝,切得挺有风格的。”
“风格叫‘能吃就行’。”
他伸手护着她往客厅方向推了一把,手掌在她腰后停了一瞬,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意。苏晴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翻了翻,从《还珠格格》换到《雍正王朝》,从《雍正王朝》换到脑白金广告,“今年过节不收礼”响到第三遍,她关了电视,侧耳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
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红烧鱼的酱香味从门缝挤出来,混着葱姜蒜的热油香,把整个客厅都腌透了。她忽然觉得,这间房子以前只是房子,现在才像个家。
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红烧鱼皮煎破了一块,露出下面白嫩的鱼肉;青椒肉丝炒得有些过,肉丝边儿卷起来;蒜蓉西兰花翠绿翠绿的,蒜末切得细,炒得焦黄;番茄蛋汤里飘着金黄的蛋花,一撮小葱浮在汤面上,绿得扎眼。铁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餐桌对面,坐下。
“吃饭了,老婆。”
“老婆”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叫她“苏晴”,叫她“你”,偶尔叫“老婆”是在床上的时候,声音低,带着气音。现在这两个字端端正正地从他嘴里落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苏晴端起碗,眼里带着笑意:“你这声老婆,叫得比红烧鱼还入味。”
“那以后天天叫。”
“你叫不腻,我听不腻?”
“你听不腻,我叫不腻。你不让叫了,我偷偷叫。”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尝尝,虽然皮破了,肉是嫩的。”
苏晴夹起鱼肉送进嘴里,咸淡刚好,入口即化。她嚼了两下,咽了,碗沿挡着半张脸:“你手艺见长。”
“那是苏老师教得好。”
“苏老师只会吃,不会教。”
“你会吃就行。会吃的人,才会做。你不会做,是因为你嘴刁。嘴刁的人做东西,别人吃不出来,自己吃得出来。你把自己吃得不高兴了,你就懒得做了。”
“你这套理论,哪儿学的?”
“你床上教的。”
苏晴差点呛着,瞪了他一眼,却笑得很开。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铁柱碗里:“多吃点,今晚还要干活。”
铁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的饭没来得及咽,含混地“嗯”了一声。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不是腮红的光,是那种从皮肤里面渗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光。那道光在她生病的时候灭了,现在又回来了。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嘴角的弧度藏进碗里。
吃完饭,铁柱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苏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她站在衣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角落里摸出一个纸盒。盒子不大,浅粉色的,边角有些磨损,打开盖子,里面躺着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
她是在化疗后第一次复查完买的。那时候指标正常,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她一个人逛商场,在睡衣区站了很久。店员说“喜欢可以试试”,她摸了摸面料,很滑,很薄。她买了,回家压在衣柜最底层,压了快两个月,一次都没穿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配穿它,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配看它。
半个小时后,苏晴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耳侧,她用发胶简单抓了一下,刚长出来的头发不长不短,刚好遮住耳尖。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从肩膀垂到膝盖上方,面料软得像水,贴着身体的曲线流下去,在腰处收紧,在胯处展开。领口开得不低,锁骨上方那一片白生生的皮肤在酒红色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铁柱正坐在沙发上擦桌子,听到卧室门开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抹布掉在茶几上,他没接住,也没弯腰捡。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好看吗?”苏晴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脚趾微微蜷着,踩在地板上。
铁柱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好看。”
“问你呢,好看吗?”
“好看。”他的声音有点哑,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话时连气息都带着温度。
苏晴走过来,轻轻坐在他腿上,双手搭在他肩上,十指在他后颈松松地扣着。她的膝盖贴着沙发垫,她的脸离他很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今晚是新婚之夜,赵铁柱先生。”
他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真丝面料,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温度。那温度是暖的,暖得刚刚好,多一分烫手,少一分不够。“苏晴,你身体……”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滑了一下。
“我身体没事。”她把他掐进肉里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让自己的手指扣进去。“今晚听我的。”她低头,嘴唇贴在他耳垂上,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用气息在说话。
月光从阳台的推拉门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银白。铁柱站起来的时候,苏晴的身体跟着他离开沙发,两条腿从他腰间垂下来,脚尖悬着,划过一道微微的弧线。他抱着她穿过客厅,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卧室的床头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正好照亮床沿。
铁柱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手里捧着一件从没捧过的瓷器,不知道用多大的力道才不算用力,也不知道用多大的力道才不会碎。苏晴仰面躺着,真丝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截,露出一侧圆润的肩膀。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锁骨下方那颗细小的痣上,看了很久,久到苏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怕什么?”
“怕你疼。”
“我不疼。”她拉着他的手腕,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你轻一点就行。我不是瓷做的,你捧不碎我。”
她伸手到他背后,找到衬衫下摆,往上推。他的背硌着她的掌心,那些以前摸过的起伏还在,多了两处浅浅的抓痕,是之前夜总会的旧伤留下的印记。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嘴唇落下来的时候,一开始很轻,像风掠过水面,没留下什么痕迹。可那阵风没有停,水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一圈比一圈重,一圈比一圈深。他捧着她的脸,拇指压在她耳后,把那颗珍珠耳钉从她耳垂上轻轻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正中的位置,像一个悄悄窥探的眼睛,被风推着的云层一次次遮住,又一次次让开。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和床头灯的光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铁柱的动作一直很轻,每一寸的力道都在心尖上过了三遍才敢落下,像是怕把这来之不易的夜晚弄碎了。
事后,苏晴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呼出的气息落在他锁骨上,一下一下的,比呼吸还轻。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掌覆在她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汗意,指尖顺着她脊椎骨的弧度一节一节地往下滑,滑到底,又绕回来。
“你刚才是不是没尽兴?”她的声音在黑暗中软软的。
“尽兴了。”
“骗人。你一直小心翼翼的,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你不管不顾,现在你像在拆炸弹。”
铁柱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怕伤到你。你刚好了没多久,身体还没恢复到以前。万一弄疼了,万一不舒服,万一把你弄坏了,我修不好。你只有一个,坏了没地方修。修了也不是原来的了。我得捧着。”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苏晴没说话。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隔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闷在他皮肤上:“你捧了一年了。从第一次复查指标高,到北京,到回来,你一直捧着。你要捧到什么时候?”
“捧到不用捧的时候。”
“什么时候算不用捧?”
“你老了,走不动了,我背你。你走不动了,我捧不动了,我们两个都不动了。那时候就不用捧了。”
苏晴抬起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她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有些扎手:“铁柱,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怕哪一天你不对我好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别等到那一天。”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以前你说万一,我说没有。现在你又说万一,我还是说没有。你说了那么多次万一,哪一次来了?哪一次都没来。你说了一百遍万一,一百遍都没来。万一就是万分之一,一万天里才来一天。我们才过了几百天,还早。”
“那万一来了呢?”
“来了我接着。你摔了,我接;你掉了,我接。接不住我挡着。挡不住我们一起倒。倒了还在一起,一起爬起来。”
苏晴笑了,笑着笑着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木头。”
“木头的老婆。”
“谁是木头老婆?”
“你。”
“我才不是。”她的声音闷在他皮肤上,带着笑,“我是聪明人的老婆。”
“聪明人是谁?”
“我。”
铁柱也笑了。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嘴唇在那里多停了两秒,像是想把那句“聪明人”印进去:“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窗帘的边缘被风掀起一角,月光在地板上挪了半寸。苏晴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了,节奏稳了,像一首唱到了尾声的歌。铁柱没睡,他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静静地覆着,嘴角微微翘着。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办公室里那件黑裙子,高冷、漂亮、遥远。现在她躺在他臂弯里,瘦得像只猫,却暖得像团火。他以前从没想过,一个“遥远”的人会离他这么近,近到呼吸交错,近到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他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些话不说,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