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从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纹。苏晴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产品包装设计稿,手指在鼠标上点来点去。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不认识,区号是本地的。她接起来。
“喂,您好,晴光食品。”
“苏总吗?我是万佳连锁超市的采购总监,姓孙。”
苏晴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秒。万佳连锁超市,江城最大的本土超市品牌,开了二十多家分店,遍布每个区。
“孙总您好。”她的声音稳住了,但心跳快了两拍。
“我们最近在筛选糕点供应商,考察了你们的产品质量,觉得不错。”孙总的声音不高不低,“想跟你们签一年的供应合同,月均供货量大概十五万到二十万,年订单量加起来……两百万左右。”
苏晴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两百万。她去年全年的营业额才八十万,这个订单顶她两年半。
“两百万?”她确认了一遍。
“对。如果合作顺利,明年可以续签。你们产能跟得上吗?”
“跟得上。”苏晴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我们刚上了新设备,产能比去年翻了一番。您放心,保质保量。”
“那行,我让助理把合同发给你。具体细节你们对接一下。”
“谢谢孙总!”
挂了电话,苏晴把话筒放回去,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从办公桌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办公桌。
“铁柱!”她冲出门,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踩空,扶了一下栏杆。车间的大门被她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砰”一声,正在检查生产线的铁柱猛地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扳手,脸上蹭了一道黑印。
“怎么了?”铁柱放下扳手,走过来。
“大订单!两百万!”
铁柱愣了一下:“两百万?”
“对,一年的合同!”苏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万佳连锁超市,二十多家店,全年的糕点供应!我们可以扩生产线了!”
铁柱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嘴角咧到耳朵根:“那得加人手。”
“你招人,我管钱。”苏晴踮起脚尖拍了拍他肩膀,拍完之后顺手掸了掸他肩上的面粉灰,“赵总,看你的了。”
下午,合同传过来了。苏晴打印出来,铺在办公桌上一页一页地看,条款、供货周期、质量标准、付款方式——每一项她都来回看了三遍。铁柱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那些条款他认识字,连在一起有点看不太懂。
“这上面写的质量标准,比以前严?”他指着中间那一页。
“嗯,比我们现在的标准高了一档。糖分、水分、保质期都有具体要求,差了就得整批退回。”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盘算——现有的生产线三班倒,满负荷运转,产量勉强够。新订单一来,必须扩产能,招工是必须的。但招了新人要培训,培训期间产量跟不上,老工人又已经加到极限了。
“苏晴,我先顶着。”铁柱把合同合上,“等新人上手了,我再轻松。”
“你一个人顶什么?你是主管,不是工人。”
“工人不够,我就当工人。”铁柱把合同递回她手里,“白天我管生产,晚上我培训新人。一个月,一个月就够了。”
苏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前一天他两点才睡,早上六点又起来了,眼里全是血丝:“铁柱,你这样会累垮的。上次感冒你扛了半个月才好,咳得整夜睡不着,吃药吃到胃疼。”
“那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你就是倔。”
“不倔怎么把公司做大?”铁柱笑了笑,“生意场上,一步慢步步慢。”
苏晴叹了口气,没再劝。但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早上,她得早点起来给铁柱熬个汤。
晚上九点,苏晴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菜早就做好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用盘子扣着。她热了两次,第一次是七点,第二次是八点半。排骨的汤汁收干了,肉贴在盘底,她用筷子拨了拨,又扣回去。她拿起手机给车间打了个电话,接线的是老刘:“赵主管还在车间呢,说要调一台新机器的参数,调完再走。”
“他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食堂打的盒饭,扒了两口又去忙了。”
苏晴挂了电话,去厨房翻出保温桶,把菜装进去,饭盒压紧,盖子扣好,又从柜子里拿了两个橘子塞进口袋里。她换了件厚外套,围巾绕了两圈,下楼打车。
车间里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把整个空间照得白惨惨的。流水线已经停了,机器沉默地蹲在各自的位置上,只有角落里的那台新机器还亮着指示灯,发出低低的运转声。铁柱穿着深蓝色工装,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握着螺丝刀,正在拧一个阀门。旁边的地上摊着一本说明书,翻到某一页,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参数表,旁边有他用铅笔做的记号。
他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沾了黑油,虎口处有一道划破的红印。他侧着头听机器的声响,拧一下螺丝,再听,再拧。眉头皱着。
苏晴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铁柱。”
铁柱回头,脸上蹭了一道黑印,从左颧骨到下巴,像一条还没干的墨迹:“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苏晴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你先吃,吃完再调。”
“马上好,这个参数调完就吃。”
苏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机器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她看不懂,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你懂这个?”
“学了一个星期。”铁柱指了指摊开的说明书,“这是温度,这是转速,这是时间。调好了,产量能提高百分之十,产能刚好够覆盖新订单的需求,不用加夜班,工人也不用太累。”
苏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看她,视线一直钉在仪表盘上:“铁柱,你以前不会这些。”
“不会就学。”铁柱拧紧一颗螺丝,把扳手放在旁边,“总不能一直靠别人。”
铁柱终于调好了机器,关了灯洗手。车间里的水龙头是公用的,冷水哗哗地冲在他手上,把油渍冲掉,指节冻得发红。他用袖子擦了擦,在工具箱上坐下,打开保温桶。饭菜已经凉了,排骨的油凝了一层白膜,饭粒硬了,一粒一粒的。
他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口饭,呼噜呼噜地扒进嘴里。
“明天我让食堂给你留饭。”苏晴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工具箱边沿。
“不用,食堂有。”
“食堂的菜没营养。”
“能吃饱就行。”
苏晴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你吃完回家,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你忙完再回。”
苏晴走了,高跟鞋在空旷的车间里发出清脆的回响。铁柱看着她的背影,从车间的这头走到那头,越来越小,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他几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铁柱低头继续吃那碗已经凉了的饭,心里说:苏晴,我会让公司越来越好。
苏晴回到家,衣服没换,先给表嫂打了个电话。表嫂大概在画图纸,电话那头有铅笔在纸面上划拉的沙沙声:“喂?”
“婉清,铁柱天天加班,我心疼。”
“他就是这样的人。”表嫂放下铅笔,“责任心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以前在工地也是,工人都下班了他还在搬水泥。”
“我劝不动他。他跟牛一样倔。”
表嫂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别劝了,多给他做点好吃的。男人嘛,吃饱了就有劲。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你给他盛一碗热汤,他喝完了,心里就软了。心里软了,话就好说了。”
苏晴也笑了:“你倒是懂。”
“我结过婚,虽然离了。”表嫂的语气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过来人的从容,“婉清,你说我怎么才能让他不那么累?”
“帮他。公司的事你也管起来,别让他一个人扛。他以为自己扛得住,其实扛不住。你帮他扛一点,他就能喘口气。喘口气了,就能扛更久。”
苏晴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
挂了电话,苏晴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结婚照上。照片里铁柱穿着铁灰色西装,她穿着红色大衣,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他站在她旁边,肩膀微微朝她那边偏着,像一棵树在风里朝另一棵树靠过去。
“赵铁柱,你不是一个人。”她在心里说,“还有我呢。”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结婚照的玻璃面上,把两个人的脸映得亮亮的。夜风从阳台的推拉门缝钻进来,吹动了窗帘下摆,也吹动了茶几上那张还没签完的合同纸页,边角轻轻卷了一下,又落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