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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阳光还没爬进窗户,但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里的油刚热起来,鸡蛋液倒进去的“滋啦”声像一个温柔的闹钟,把铁柱从睡梦中拽了出来。他翻了个身,床边空着,苏晴那边的被子已经叠好了。

他套了件外套走到厨房门口,看到苏晴正站在灶台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裙,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栗色光泽。锅里的煎蛋边缘微微焦黄,她正小心翼翼地把蛋翻过来,动作不太熟练,蛋破了,蛋黄流出来一些。旁边的小米粥冒着热气,咸菜碟已经摆好了,筷子头朝外,摆放得整整齐齐,是铁柱惯用的方向。

“今天是什么日子?”苏晴把煎蛋盛进盘子里,转身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眼角弯弯的,像早就知道答案。

铁柱愣了一下:“星期二。”

“还有呢?”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弯腰把碗筷摆正,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带了一下。

铁柱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新设备今天到厂,新工人明天上机,今天还有两单货要出。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苏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生日。”

铁柱愣住了:“我生日?今天?”

“一月十五号,你自己不记得了?”苏晴把粥碗推到他面前,“你身份证上写着呢。我看了你的户口本,你出生那年是闰月,你妈记的是农历,阳历是一月十五号。你自己不记得,我记得。”

“真忘了。在农村的时候也不过生日。我妈说小孩过生日折寿,我家的规矩是不过生日。生日当天煮两个鸡蛋,一人一个,吃了就算过了。不庆祝,不点蜡烛,不买蛋糕。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妈煮了三个蛋,说‘你长大了,多吃一个’。我吃了,吃完去田里插秧,第二天腰疼了一天。”铁柱笑了笑,低头喝粥。

“以前不过,以后要过。”苏晴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煎蛋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是家里的大老爷,生日不能忘。”

“家里谁最大?”铁柱抬头看她。

“你。”

“那你呢?”

“我是家里的大老婆。”

“那谁是二老婆?”

“没有二老婆。你想有?”

“不敢。”

“那就是了。大老婆最大,大老爷第二大。大老婆管大老爷,大老爷管厂子。”

下午,苏晴提前从公司溜了。她走的时候跟前台说“今天有事,你先盯着”,前台小姑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新打印的考勤表,默默地把她的名字划掉了。苏晴先去菜市场。冬天的菜市场人不多,卖肉的摊子前排着两三个人。她挤到最前面,排骨、鱼、鸡、虾、青菜,买了一大堆,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的,手指被塑料袋勒出红印。

卖菜的大姐看了她一眼:“家里来客人了?”

“不是,我老公生日。”苏晴把零钱递过去,塑料袋的提手勒着她的手指,她把袋子换了一只手拎。

“哟,会过日子的女人。”大姐笑了一下,又往袋子里塞了一把葱,“这不算钱。老公生日,多炒个菜。男人嘛,吃好了心里就暖了。”

回到家,她洗菜、切菜、炖汤。排骨焯水的时候水溅起来,烫了一下手背,她甩了甩手,没停下。土豆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像拇指,有的像拳头,她也不在意,一并倒进锅里。炖排骨的时候她尝了尝味道——淡了,加盐。又尝了尝,咸了,加水,又把火开大了一点。来回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排骨终于炖好了,肉已经脱骨了,汤汁收得浓稠。她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

傍晚,表嫂来了。她骑着电动车,后座放着一个大蛋糕和一个礼品袋,蛋糕盒用绳子绑着,在车后座上晃。她停好车,先把蛋糕拎下来,稳了稳,才去解礼品袋上的结:“苏晴,你做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苏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买的什么?”

“羽绒服。”表嫂把礼品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面料摸上去软软的,厚实但不笨重,“黑色的,铁柱穿黑色好看。你摸摸,不重,但暖和。”

苏晴伸手摸了摸:“多少钱?”

“别问钱,送他的生日礼物。”表嫂把衣服叠好放回袋子里,“又不是送你。”

“那我就不给钱了。”

“本来就不用给。”

两人把蛋糕摆在桌上,拆开盒子。蛋糕不大,但铺了满满一层水果——草莓、猕猴桃、黄桃,颜色鲜艳,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表嫂从包里掏出一包蜡烛,插上去,数字“1”和“9”。

“他十九了?”表嫂插好蜡烛,退后一步看了看。

“嗯,比我小七岁。”苏晴把打火机拿过来。

“你老牛吃嫩草。”表嫂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我乐意。嫩草嫩,嚼起来不费牙。”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他是我老公,我是他老婆。他是嫩的,我是老的。老的配嫩的,正好互补。”

铁柱开门进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关着,只有桌上那排蜡烛在跳。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工厂的钥匙串,钥匙在掌心冰了许久,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发紧。

苏晴端着蛋糕从厨房走出来,烛光映着她的脸,暖橘色的光落在她的眉骨和鼻梁上:“生日快乐,老公。”

表嫂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对准了蛋糕,也对准了铁柱:“生日快乐,柱子。”蛋糕上的烛光在他眼睛里闪了两下。他看看蛋糕,又看看她们,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站着,手里没拿东西的也在等。

“你们……”他的声音有点哑。

“别哭,今天是好日子。”苏晴把蛋糕放在桌上,“许愿。”

铁柱闭上眼睛。烛光在他的眼皮上跳了两下,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他面前轻轻地晃。他在心里说——希望苏晴的病彻底好,希望表嫂找到幸福。然后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散开。

“许的什么愿?”苏晴把蜡烛一根一根拔下来,奶油沾在底部,她用纸巾擦了。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一定许的是我的病好。”苏晴把蜡烛放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奶油。

铁柱没否认。

苏晴笑了:“你每次都许这个。去年许这个,今年也许这个。你就不想许点别的?比如发财,比如当老板,比如换个大房子。”

“那些都是顺带的。”铁柱把蛋糕刀拿起来,“你病好了,其他的都会来。你病没好,其他的来了也没用。”他把蛋糕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先递给苏晴,再递给表嫂,最后给自己切了一块。

表嫂把礼品袋拎过来:“我送的,打开看看。”

铁柱拆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羽绒服。面料厚实,领口有一圈绒,拉链是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抖开衣服穿上,肩膀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腰身收了,不显胖。

苏晴走到他身后,帮他整了整领子:“好看。”

“谢谢表嫂。”

“不用谢。你帮我那么多,一件衣服算什么。”表嫂往后退了一步。

苏晴又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布盒,边角磨得发亮:“这个是我送的。”铁柱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飞亚达的,银白色的表盘,黑色皮表带,表盘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晴光”。他看了很久,才抬头:“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你睡着的时候,我量了你的手腕。”苏晴拿起手表,扣在他左手腕上,表带不长不短,刚好贴合他的手腕,“铁柱,你看时间的时候,要想起我来。工作的时候看一下,就想起来了。打电话的时候看一下,也会想起来。等你老了,眼睛花了,看不清楚了,你摸着它也知道是我送的。”

铁柱抬着手腕看了片刻:“以前在村里,看太阳就知道时间。太阳升到那棵槐树顶上,就该吃午饭了;落到山后面,就该收工了。现在有表了,还得适应。”

“慢慢适应。”苏晴握着他的手。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表嫂倒酒,杯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像过年时窗外的第一声鞭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要热闹起来的劲儿:“祝柱子,十九岁生日快乐。”

铁柱端起杯子,杯沿碰了碰苏晴的,又碰了碰表嫂的:“谢谢你们。”

苏晴也举杯,喝了一口:“你十九了,还是个孩子。”

“你二十六了,是个大人了。”

“大人配小孩,正好。”

三个人都笑了。吃完饭,表嫂去洗碗。苏晴靠在铁柱肩上,看着他在灯光下低头看手表的侧脸:“铁柱,你十九了。”

“嗯。”

“明年二十。”

“嗯。”

“后年二十一。”

“你数数呢?”铁柱偏过头看她。

“我想陪你过每一个生日。”苏晴把脸贴在他肩上,“你十九岁我陪你,你二十岁我也陪你,你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我都陪你。你八十岁走不动了,我推着轮椅陪你。你吃不动蛋糕了,我帮你吃。”

“你比我大七岁。”他说,“你八十岁的时候,我七十三。”

“那怎么了?七十三也是生日。”

表嫂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悄悄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这张照片,以后洗出来留着。”

“给我一张。”苏晴说。

“不给,这是我的珍藏。”

“小气。”

“就小气。”

表嫂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门口换鞋,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先走了,你们早点睡。”

“路上小心。”铁柱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表嫂骑上电动车,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缩成两个红点,拐过路口,灭了。冬天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裹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近处人家窗户里漏出来的菜香。苏晴缩了缩脖子,铁柱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手搭在她肩上,掌心隔着外套的面料传递着干燥的暖意。

“铁柱,婉清一个人,真不容易。她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开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

“她会找到的。”铁柱看着电动车消失的方向。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她值得。”

“你总是说她好。”苏晴仰头看他。

“她确实好。”

“那我呢?”

“你更好。”

苏晴靠在他肩上,笑了:“这还差不多。”

两人站了很久,风又吹过来一阵,吹动了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铁柱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银白色的表盘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生日过了,该你做饭了。”

“我做就我做。明天早上给你煮面,长寿面。一根面不断,你吃了能活一百岁。”

“一百岁太多了,八十就够了。”

“那就八十。”

他们转身往回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落在玄关地板上。铁柱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苏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低着头把鞋带解开,动作很轻,怕吵到楼下似的。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铁柱,生日快乐。”他的背绷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