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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办公桌上铺了一地碎金。表嫂正低着头看图纸,手里的铅笔在纸面上画着线,线条从她指尖延伸出去,顺着墙角的走向拐了个弯。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瞥了一眼——陈明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

“林总,今天下午有空吗?请你喝咖啡。”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铅笔上停了一下。她翻到苏晴的聊天窗口,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了想又退了出来,重新点开陈明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回了三个字:“有。几点?”发完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又补了一句,语气和内容都不近不远,像是刚从一堆事情里抬起头来的随口一答。

“三点。星巴克。”陈明回得很快,像是早就把时间空出来了。

“好。”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图纸,但看不进去了。纸上的线条在她眼前模糊了一下,她站起来,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头发有点乱,刘海分叉了,她用手拢了拢,又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抿了一下,嘴唇干了。她端详了片刻,把口红放回包里。前台小姑娘刚好经过,探进半个身子:“林总,下午的会还开吗?”

“改到明天。”

表嫂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陈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杯盖敞着,黑棕色的液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一杯拿铁,奶泡上浮着一片细小的拉花,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羽毛。陈明看到表嫂,站起来朝她笑了一下:“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点了拿铁。”他侧身把椅子往桌子外侧移了半寸。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拿铁?”

“猜的。”陈明等她在对面坐下,才重新落座,“女的一般都喜欢拿铁。甜的,不苦,喝起来不皱眉头。你喝茶的时候眉头不皱,我觉得你也不喜欢苦的东西。”

表嫂端起杯子,杯壁温热,咖啡的温度刚好。她低头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的苦味被压得很淡,几乎尝不出来:“陈总,你经常请人喝咖啡?”

“不常。只请想请的人。”陈明没有移开目光,语气也没有加重,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事实。

“那你呢?经常被人请?”他问。

“不常。只接受想接受的人。”表嫂把杯子放回桌上。

陈明笑了。笑意不大,但很自然,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他往后靠了靠,姿态比上次放松了一些:“那就好。我还怕你只是客气才答应的。”

“我不会为了一杯咖啡出来。”表嫂看了他一眼。

“那你是为了什么?”

表嫂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拿铁,拉花在她低头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边缘的形状微微化开了:“你说得对,我不喜欢苦的东西。美式太苦,我不喝。拿铁刚好,甜的,暖的,能喝到底。”

“那你以前喝什么?”

“以前喝白水。白水不用选,没有好不好喝的问题。”

陈明笑了一下:“你是不想选。选了怕不好喝,选了怕后悔,不如不选。”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我以前也是这种人。但后来发现,不选也后悔。”

两人聊了很久。陈明说起自己的经历——大学毕业后在广告公司打工,每天加班到半夜,被客户骂过,被老板骂过,方案改了三十版,最后一版用的是第一版。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没有叹气,像在讲一个已经过去很久的故事。两年前他攒了五万块,从广告公司辞了职,自己出来开公司。公司刚注册的那三个月,一单生意都没接到。房租、水电、员工工资——花完了,他开始吃老本。表嫂端着拿铁听他讲。

“后来呢?”她放下杯子,身子稍微往前倾了一点。

“后来遇到一个贵人。做印刷的,他手上有个项目需要宣传册,看我态度还行,把活儿给了我。做完之后客户满意,又介绍了两个客户,慢慢就活下来了。”陈明拿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壁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响,“做生意就是这样,开头最难。熬过去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表嫂点头:“我当初开公司的时候也是。第一个月只有一个客户,五千块的预算,不够材料费。但我接了。做完之后客户介绍朋友,朋友介绍朋友,慢慢就有了口碑。”

“你当初是怎么想到开装修公司的?”

表嫂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咖啡渍上:“我离婚了。欠了一屁股债,不想打工还债,就自己干了。”她没有说细节,没有说表哥的名字,没有说那些债主上门的日子。她的目光抬起来,看着陈明,“你不觉得一个离过婚的女人重新开始,听起来挺惨的?”

陈明看着她,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受苦了”的表情。他的目光很稳,像在看一个站在平地上的人:“你挺不容易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抬高,也没有放软。“都过去了。”表嫂低下头,把被子端起来抿了一口。

“林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陈明放下咖啡杯,杯底在碟子上轻轻磕了一下。他坐直了一点,肩膀微微往前倾。

“你说。”

“你离婚多久了?”

“快一年了。”

“有想过再找吗?”

表嫂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我想追你。”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也没有那种“我鼓起勇气才说出来”的铺垫,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放了一段时间,今天只是找了个合适的时间把它拿出来。

表嫂愣了一拍。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认真,眼睛没有躲闪。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追问她的反应:“陈总,我们才见第二次面。”

“我知道。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样。”陈明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冬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冷冽却通透,“饭桌上八九个人,有的吹牛,有的劝酒,有的在聊自己刚接的大项目。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茶,不接话也不躲。有人敬你酒你就喝,不推;有人跟你说话你就答,不多说。你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风吹过来,你该弯就弯,风停了,你又站直了。别人热热闹闹地围成一团,你在旁边看着,不凑过去,也不显得格格不入。”

“哪里不一样?”

“你安静。在一桌人都在吹牛的时候,你一个人在角落喝茶。”陈明看着她,“我也是那种人。不凑热闹,不抢话,不急着证明自己。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想追你,大概是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同类。”

表嫂看着他,没说话。街边的梧桐叶从枝头脱落,贴着玻璃滑了一段,又落进了阴影里:“你不用急着回答。”陈明笑了笑,“我们慢慢来。”

傍晚,表嫂回到家,洗了澡,换了睡裙,在床上靠了一会儿。枕头边手机亮了,陈明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她看了一眼:“到了。”她又回:“今天跟你聊天很开心。晚安。”表嫂看着那行字,没来由地想起他坐在咖啡厅对面说“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同类”时认真的眼神。她停顿了一下,也回了一句:“晚安。”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白线上,沿着它的轨迹缓缓移动,直到它消失在墙角。她嘴角带着笑,在心里说:“林婉清,这次,别怕。”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月光在白线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终于开始慢慢走回那条曾被风吹散的路上——没有急着跑,也不怕停下来。那个人还在前面,还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