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作者群里也认识几个聊得来的同行,但她们的关系始终停留在“在群里聊聊天”的阶段,
从来没有发展成线下的真正的朋友。
以前也有几个聊得不错的朋友约她出来吃饭,她都以赶稿为借口拒绝了。
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性格了:她太过于内耗了。
和别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会下意识地观察对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如果发现对方因为某个细节不开心了,她就会反复回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如果朋友因为她而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她会自责得整夜睡不着觉。
如果因为她而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哪怕只是朋友陪她逛街时被人偷了钱包这种和她完全无关的小事,
她也会觉得是自己害了对方。
所以她宁愿不交朋友,也不想发生这种事。
她宁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熬夜码字,
也不想让任何人因为她而受到任何伤害。
这样虽然孤单,但至少她的心理负担不会那么重。
她知道这样不好。
她不是没有反思过自己这个性格缺陷,她写过的小说里也有和她类似的女主角,
她借配角之口对那个女主角说过“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有些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你只是刚好在那里而已”。
但她就是改不掉。
从小到大,所有事情基本都是她一个人扛。
十岁那年父亲、姥爷和爷爷先后离世,亲戚们在葬礼上忙着分遗产,
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姥爷留下的旧草帽发呆。
十六岁那年母亲和奶奶相继撒手人寰,
她学会了怎么写讣告、怎么联系殡仪馆、
怎么一个人站在灵堂前对前来吊唁的长辈行礼致谢。
十九岁那年姥姥也走了,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收拾姥姥的遗物,
把姥姥织的毛线帽子叠好放进箱子里,然后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了很久的呆。
没有人可以帮她,她也没有人可以诉说。
那些年她身边的大人要么忙着应付自己的生计,要么比她更需要安慰,
她从小就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自己咬牙撑过去,所以从小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把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
好像只要憋在心里,别人就不会知道,也不会被她影响。
这个习惯曾经救了她,让她在最难的时候还能咬牙坚持下来。
但现在这个习惯让她在师尊面前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想告诉师尊“我不是故意要疏远你,我只是怕你因为我而被人议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于是纪沐禾开始悄悄有意识地拉开距离。
不是突然的冷淡,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用一种“我只是刚好有事”的方式退开。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师尊不注意的话,根本不会发现。
第二天早晨,师尊伸手想帮她束发的时候,她已经自己把头发扎好了。
那个发型的水平和师尊的手艺没法比
——歪歪扭扭的低马尾,两侧的碎发没有梳匀,后脑勺的头发还鼓出来一小块,
发绳也绑得太松了,走路的时候会晃来晃去。
她站在铜镜前调整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让它看起来不那么难看。
“师尊,我今天想换个发型自己试试。
毕竟我也不能一直依赖师尊,以后师尊要是出门办事好多天不回来,
我总不能天天顶着乱发去上课吧。”
她站在铜镜前,手里拿着梳子,从镜子里看着身后已经伸出手准备帮她重新束发的师尊,
用尽可能轻快的语气说道。
纪时烟伸到半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收回了身侧。
纪时烟看着小徒弟对着镜子里那个明显水平不行的发型左看右看,嘴唇动了动,
想说“这个发型扎得不太好为师帮你重新弄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去准备早茶。
同一天,师尊让她去书房温习功法。
她平时是最喜欢去师尊书房温习的
——书房里有师尊的味道,有满墙的古籍和玉简,
有师尊给她特意准备的那张矮案,案上还摆着她放的那罐蜂蜜味蜜渍梅子。
但今天她站在书房门口,踟蹰了一下,然后对师尊说:
“师尊我今天约了四师叔补习丹药辨识,上次考完试有几味药材我还是分不太清楚,
四师叔说她下午正好有空,我去百草庐找她。
书房的功法我晚上再回来温习,保证不落下进度。”
纪时烟从书案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她当然知道小徒弟在找借口
上次考核丹药辨识的成绩她看过,二十味药材全部正确,
四师叔亲口夸过她“辨识速度比当年自己还快”,根本没有需要补习的内容。
但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看着小徒弟说完这个借口之后飞快地垂下眼,
手指在衣角上不自觉地绞了一下,然后抱着玉简转身跑出了书房。
跑出去的时候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趔趄了一步才稳住身体
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正殿门口。
傍晚的时候,师尊在亭子里喝茶。她习惯性地留了纪沐禾常坐的位置
石桌对面的那个位置,茶杯也已经摆好了,是她平常用的那个白瓷杯,
茶壶里泡的是她最近喜欢的回甘灵茶。
纪沐禾走过来的时候看到那个空着的座位和面前摆好的茶杯,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在亭子入口处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过去
端起师尊给她倒好的那杯茶,却没有在石凳上坐下来。
她端着茶杯走到池塘边,蹲在那棵歪脖子花树旁边,一边喝茶一边往池塘里撒鱼食。
那条胖鱼还是一如既往地挤不过别的鱼,被挤到外围急得直打转,
她就专门把鱼食扔到它面前。
她蹲在那里喝完了整杯茶,没有回亭子里续第二杯。
纪时烟坐在亭子里,看着池塘边那个蹲着的小小身影
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将那壶特地泡的灵茶放回了托盘上。
这样的疏远持续了两三天。
每一次都是她主动提出退开,每一次都是她主动推开师尊伸过来的手。
早上梳头她自己梳
扎出来的发型从低马尾变成歪马尾,从歪马尾变成勉强能看的低丸子头,
看得出她在努力练习,但始终没有师尊扎的那种精致好看,
偶尔还会有一两缕碎发没梳匀从耳后垂下来。
师尊让她温习功课她就抱着玉简去池塘边看,嘴上说“水边凉快”,
其实是怕和师尊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傍晚师尊喝茶的时候她不再坐在石桌对面那个固定的位置,
而是端着茶杯坐在亭子的台阶上看夕阳,或者靠在池塘边的歪脖子树旁一边喂鱼一边喝。
每一次她都能看到师尊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