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呢？
“五师叔你吃早饭了吗”
——修仙界的人早就不需要吃早饭了。
“五师叔今天天气不错”
——秘境里根本看不到天气。
“五师叔你最近还好吗”
——听起来像是在没话找话。
她默默地闭上了嘴，决定还是安安静静地走路比较保险。
纪沐禾的目光很快被秘境里不一样的画面吸引了。
虽然外面的季节已经是夏末，再过些日子就快立秋了，
早晨和傍晚已经有了几分凉意，但秘境里却是另一幅场景。
这处秘境的地貌和气候与外界完全不同——
不是那种渐进式的变化，而是一脚踏入石门的瞬间，季节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翻了一页。
每一脚都踩进了雪里——
雪不深，大概只到脚踝，踩上去发出那种细密的咯吱声。
眼前白花花一片，放眼望去全是雪，白色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
和远处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有树，但也被雪覆盖了——
树干是深褐色的，但树枝上挂满了厚厚的积雪，
有些树枝被雪压得弯下来，形成了一个个天然的雪拱门。
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下形成一片细密的银色雪雾。
眼前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山——
山的形状很奇特，不是那种尖锐陡峭的山峰，
而是更圆润的、被风化和积雪打磨了不知多少年的山丘。
每一座山都被雪覆盖着，山体上偶尔露出几处深灰色的岩石，
岩石上结着淡蓝色的冰柱，在光线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秘境看起来冷冽，但气温却可以让人刚好接受。
不知道是秘境本身的气候调节，还是宗门阵法的作用，
空气中虽然满是冰雪的气息，但体感温度并不刺骨。
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消散了，但皮肤并不会冻得发疼。
纪沐禾觉得这里很美——
是一种和水云间完全不同的美。水云间是温柔的水墨画，这里是冷冽的雪景图。
直到到了一片空地，旁边就是一个山墙。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地面比之前的山道更平整，大概有半个院子那么大。
山墙是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岩壁上同样覆盖着积雪，
但积雪之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刻痕——
大概是前人留下的试炼标记或者阵法的残存符文。
这里很适合停下来观察周围的地形，也可以作为临时的歇脚点。
纪沐禾本来还想继续往前探索——
她看到山墙后面似乎还有一条岔路，通往一片被雪覆盖的松林。
但她的脚步还没迈出去，就被一道目光看得发冷。
不是体感上的冷——
秘境里的气温并没有变化——
是那种被强烈的负面情绪锁定之后，从脊椎骨最底部升起来的寒意。
纪沐禾落在沈若雪眼里，像一道十分扎眼的刺。
面前这个大大咧咧、阳光开朗的小姑娘，雪白的衣襟上没有一丝褶皱，
衣料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祥云暗纹，在雪地的反光下若隐若现。
身上穿的是大师姐准备的衣服。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两侧的发圈精致而工整，
每一缕发丝的走向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大师姐亲自扎的。
就连她腰间的玉笔——
那支千机，沈若雪认得它的材质和云纹，那是大师姐亲手炼制的法器。
凭什么？她的法术也是大师姐亲自教的
——她亲眼看到纪沐禾在考核上打出的那套基础剑法，每一招都带着明显的纪时烟的影子。
而这些是她守了藏经阁几千年也没有得到过的——
她多么想要得到这些，可为什么这个小丫头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嫉妒心在心里蔓延。
那种情绪像是一种慢性的毒素，从她入门那天起就开始在心脏深处悄然积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以前她还能控制——
至少在表面上，但纪沐禾出现之后，
她每一次看到这个小师侄都能感觉到心里的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分。
在瞟到纪沐禾腰间的令牌后，她的理智彻底断线了。
那是大师姐的令牌——
白玉佩，祥云纹路，整个宗门只有一枚，是宗主专属的通讯令牌。
大师姐居然把这枚令牌给了这个小丫头。
在她守藏经阁的几千年里，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大师姐的任何信物。
现在大师姐不仅把自己亲手炼制的法器给了这个徒弟，
甚至把与自己灵力相连的令牌也给了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师姐随时都在这个小丫头身边，无论她走到哪里，
无论她在做什么，只要她需要，大师姐就会赶来保护她。
而自己呢？
自己守了几千年的藏经阁，大师姐从未踏足过她的内室一次。
她偷偷拍的那些照片，
那些在殿外柱子后面、在宗务殿角落里、在演武场边偷拍到的无数个侧影，
每一张都是大师姐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而这个小丫头，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大师姐的全部关注。
纪沐禾还有些懵，她刚想往山墙后面的岔路走，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嘲讽。
“你凭什么能待在大师姐身边？”
纪沐禾被这一句话搞懵了。
那个声音她很熟悉——
五师叔的声音，但和平时的冷淡不同，这次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尖锐和刻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沈若雪，对方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那双淡灰色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她。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行字——“恶毒女配修罗场”。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跳出来，像是她脑子里忽然自动播放的弹幕。
她自己是写过无数本小说的老作者，对这种“女配出来挑衅女主”的桥段再熟悉不过了——
女主身边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看她不顺眼的人，
会在某个无人角落里用最刻薄的言语攻击她，然后男主或者师尊及时赶到为她撑腰。
所以这是轮到她了。
她笔下创造的配角，现在正站在她面前
用那种她小说里写过的、女主即将遭遇的、恶毒女配的语气在跟她说话。
纪沐禾心想：
“不会吧……不会真来吧。”
她虽然在小说里写这种剧情写得驾轻就熟，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她是现实中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小说里刀枪不入的女主角，
被人在这种荒无人烟的秘境里堵着，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试图开口解释，双手微微抬起做安抚的姿势，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说道：
“五师叔，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先别……”
她想要说“你先冷静一下”，想要说“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想要用之前师尊教她的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来处理这个局面。
但沈若雪没有给她机会。
“你凭什么啊？你不过就是一个金丹中期的小丫头，有什么值得她另眼相看的？”
纪沐禾想反驳。
她想说“我的修为是我自己努力修炼来的，不是靠师尊的偏爱直接灌顶”，
她想说“师尊对我好是因为我付出了努力，不是因为凭空得到了什么”。
但出于对长辈的尊重，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又全部咽了回去。
她很懵地看着这一幕，还没有还嘴——
她的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试图想出一个能让双方都平静下来的解决方案。
但下一句话又传到她耳边。
“你不会以为大师姐真的喜欢你吧？我跟你讲，不可能，她对你只不过是责任罢了。”
沈若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更快了，声音在雪谷里回荡了好几息。
她的嘴角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嘲讽纪沐禾的天真和无知，
又在试图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但她自己的声音在说到“责任”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不受控制地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