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上放着一封折成蝶形的淡紫色信笺,信笺上印着白鹭镇薛氏福娘独有的暗纹火漆。
信是刚到的,墨迹已干,显然送信的弟子是一路疾行赶回来的。
纪沐禾眼睛一亮,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向纪时烟。
纪时烟拿起信笺,指尖轻松挑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是薛福娘亲笔所书,字迹娟秀有力,透着股爽利劲儿。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递给纪沐禾,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笃定:
“她应下了。”
纪沐禾连忙接过,凑到师尊身边一起看。
信上大意是薛福娘深感清云宗厚爱,不敢推辞,已推了旁的事务,
定于今日上午,巳时三刻(约合上午十点) 便动身上山,为宗主与未来宗主夫人量体裁衣。
信中还特意提及,听闻清云宗山高景美,她也想顺便采些山间灵气,
故而会带一名年幼的孙女同行,帮忙拎些针线物件,望宗主莫怪。
“巳时三刻……就是快到晌午的时候呀。”
纪沐禾小声念着,手指捏着信纸边缘,有点兴奋,
“她还带幼女一起来呢。”
“嗯,是个懂礼也懂趣的人。”
纪时烟颔首,将信纸收好,
“时辰不早了,我们且去前头迎一迎。
既已应下,便要以礼相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们牵着手,离开水云间,沿着被晨露打湿的玉石小径,缓步往山门方向走去。
一路上,晨光正好,云海在脚下翻涌,山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
宗门的弟子们早已将山道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的灯柱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
那些盛放的星月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等待着贵客的到来。
走到主峰前方的接引平台,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蜿蜒而上的大半段山道。
纪时烟和纪沐禾并肩立于平台边缘,衣袂随风轻扬,身姿挺拔,宛如一对璧人。
纪沐禾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悄悄捏了捏自己微烫的耳垂,
目光一瞬不瞬地投向那条如同玉带般缠绕山间的石阶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巳时三刻将近。
山间很静,只有风声和鸟鸣。
就在纪沐禾开始有些心急,忍不住踮起脚尖眺望时,
纪时烟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看向山道拐弯处。
只见在那被星月兰映得泛着淡银光晕的石阶尽头,
两道身影出现在几人面前,望向那两道等待着她的、清冷而明媚的身影。
正是薛福娘到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身高约莫一米六的女子。
她瞧着四十余岁,脸庞圆润,眼尾有几道很浅的细纹。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小丸子,用一根朴素的木簪别着,
那木簪颜色不深,却磨得很亮,像用了许多年。
她生得慈和,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不是那种刻意堆出来的热络,
而是长久与针线、新人打惯了交道,养出来的一团温和气。
她上身穿着一件半旧的柿色对襟,衣襟和袖口都滚着一圈手绣的缠枝纹,
虽不簇新,却处处妥帖。
一只手提着个箱子。
那箱子不是藤木做的,是用极厚实的布料一层一层裱起来的,
外头裹着绣满吉祥纹样的锦面。
上头绣着并蒂莲、双飞燕,还隐约有凤凰与云纹,因年深日久,
有的地方已经起了细小的毛边,却越发显得古雅。
这女子正是薛福娘。
她右手边跟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便是旁人常说的福娃。
小福生得粉雕玉琢,一张小脸圆中带尖,眼睛黑而亮,
看什么都安静,像两粒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
她梳着两把小小的鬏儿,发上绑着红绳,红绳尾端坠着两粒极小的银铃。
她走起路来轻手轻脚,那银铃却不怎么响,大约是因为她走得太稳。
她年纪虽小,却不东张西望,只紧紧跟着福娘,目不斜视。
听旁人说,这些福娃是福娘亲自挑选的,打小就带在身边,一针一线地教。
能被选作福娃的,多是家里最年长的孩子,据说是要身上带福气,将来才能接福娘的衣钵。
她们往往懂事得早,因为从会走路起,就要学着看人、记尺寸、认绣线。
有时新娘子打趣,说这么小的娃娃真能学会吗,福娘便笑:
“学不会就多跟几年,总有开窍的时候。”
两人走到近前。
福娘先站定,端端正正地垂首,行了个礼。
她做得极自然,不卑不亢,像见惯了大人物,可依旧守着凡人对仙门的礼数:
“见过清云宗宗主。”
她旁边的小福也似模似样地弯下腰,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脆生生道:
“见过清云宗宗主。”
童声稚嫩,像初春枝头刚冒尖的鸟鸣,听得人心里都软了。
纪沐禾目光一直落在那小福身上,觉得这孩子像个小大人,越看越招人喜欢。
纪时烟只微微颔首,语气和缓:
“两位不必多礼。”
又看向福娘,
“怎么称呼?”
福娘直起身,笑说:
“宗主唤我福娘便好,这个小的是我带的福娃,叫她小福就成。”
纪时烟道:
“好。
今日请两位来,是想请福娘为我和我夫人订两件嫁衣。”
福娘轻轻点头,脸上那点笑意仍在,可眼神已经认真起来:
“信已经看过了。
不过嫁衣的样式,是照寻常男女的版式来做,还是……?”
她说到一半停住,笑着等纪时烟示下。
来之前她不是没给同性道侣做过衣裳,可每一对的要求都不同,
有些要并排绣同式的并蒂莲,有些要一凤一凰,有些又要各自成章。
她从不擅自做主,总要问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