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伪满洲国军第六团护送着鬼子的炮兵中队才赶到了宿营地。
草草的吃过了晚饭,伪军士兵就疲惫的爬进了帐篷呼呼大睡了。
刘成功的脸还没有消肿,他躲在帐篷里闷头喝着高粱烧。
“大哥!你怎么喝起闷酒来了?”
络腮胡营长招呼也不打,就弯腰进了帐篷。
“老三,你说我是不是走错了?”
刘成功一仰脖,又闷了一杯酒,苦闷的说道,
“要是像老二那样为国战死沙场,也不失为是条汉子!
你再看看现在咱们?
他娘的就是小鬼子的一条狗!”
他猛地把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抓起酒瓶就灌起了酒。
“大哥!你可不能再这么喝了!”
络腮胡老三抢过刘成功的酒瓶,
“大哥,我知道你心里苦。可谁愿意当狗?!
老三捡起摔在地上的酒杯,擦了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干了。
“这地上都是枯枝落叶的,勤务兵也没给收拾干净……”
“是我没让他们收拾的,都累了一天了。让弟兄们都好好休息。”
刘成功呼出一口酒气,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回道。
“我当初就不应该投降!像第一军的杨司令,做铁骨铮铮的汉子!”
“那不是大哥你给兄弟们找条活路嘛!
咱们对得起老张家的高粱米饭了。
他张小六自己都崽卖爷田不心疼,咱们可是硬生生的和小鬼子打了两年多!
二哥死了!老四、老六都没了。还有大嫂……”
老三端着酒杯,把酒倒进嘴里。
却发现这酒竟然是苦的。
他红着眼睛继续说道:
“咱们打鬼子的时候有谁伸手拉过一把?
有帮忙的吗?
没有!他娘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张小六在关内听着戏搂着女人,咱们他娘的爬冰卧雪,忍饥挨饿。
凭啥?凭狗日的投了个好胎?
艹!就是这个王八蛋把咱们东北坑惨了!”
刘成功默默地拿起酒瓶,给老三满上一杯酒。
他拍了拍老三的肩头,满怀歉意的说:
“老三,要是当年我不抵抗,春妮也许不会死……”
“大哥!你这说的什么话?当初可是咱们一起做的决定。
春妮……春妮……那都是命!”
老三哽咽着,猛地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紧接着被呛得弯着腰剧烈的咳嗽。
他的左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小巧的金锁。
那是春妮临死时还紧紧藏在自己怀里的遗物。
“春妮!你还好吗?有没有投胎到一个好人家?
最好还是别投胎了,这个狗日的世道不值得来!
我每年都给你烧纸,你还是在下面好好享福吧。
等着我……”
老三低着头,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春妮如果知道他做了汉奸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会痛骂他吧?
她爹可是屯子里的秀才,最恨的就是东洋小鼻子了。
可谁能想到他顾老三居然会当了汉奸!
“大哥,你说咱们死了能埋进祖坟吗?”
顾老三低着头问道。
“祖坟?呵呵,我已经被老刘家开除出族谱了!”
刘成功惨笑一声,他想起了刚投降当了伪军后回到刘家屯时。
族长看他的眼神,怒其不争,羞愧,愤恨,怜惜……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有这麽多表情。
那一天他就被开除族谱了。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回过祖宅。
“我要是那时候死了就好了!”
刘成功喃喃自语。
他可以欺骗别人,说是为了兄弟才投降。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他是怕了。
怕死!怕吃苦!怕战斗……
他的胆子被吓破了,脊梁被打断了。
他成了日本人的一条狗,成了当初他最瞧不起,最唾弃的一员。
他对不起战死的兄弟,对不起为了不拖累他,举火自焚的妻子。
他一直在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自我催眠。
你看,我现在的日子过的多好。
日本人对我也客气,满洲国的皇上还接见了我。
我现在是团长了,比在东北军的时候官升了好几级。
手下一千多号弟兄,武器也和日本人的相差不大。
我这也是光宗耀祖了,我是满洲国的团长!
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嘛。
我不算是汉奸。
可是今天他的梦被打碎了。
松井那个老鬼子用响亮的耳光告诉他。
你啥也不是,你就是一条狗!
什么共荣,什么亲善,都是狗屁!
都是日本人的套路。
玛德!我不要做狗!
刘成功又灌了一口烈酒。
滚烫的酒液顺着喉咙进入到胃里。
灼烧着他的胸膛。
狗娘养的松井,我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老三!你甘心吗?”
刘成功赤红着双眼瞪着他对面的顾老三。
“大哥,我不甘心又能怎么样?还能再反了他娘的……”
顾老三突然瞪大了双眼,他死死地盯着刘成功,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咱们反了?”
“敢不敢?”
刘成功看着他,声音很弱,但是在他耳里却振聋发聩。
“敢!我顾老三这条命都是大哥的!”
顾老三的声调突然抬高,他扯开自己的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这是替大哥挡小鬼子的刺刀时留下来的!
大哥,只要您发话,我顾老三绝不含糊!”
“好!这件事要从长计议。不能漏出一点风声!
你回去后就悄悄联络可靠的弟兄……”
“三营长徐大马棒可是鬼子顾问田中的忠实走狗,咱们要不要暗地里把他做掉?”
顾老三说着恶狠狠的用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刘成功知道他说的是徐亭文,外号徐大马棒。
以前是占山的土匪,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在老帅在的时候就剿过几回,都被他靠着熟悉地形狡猾的逃过去了。
等到918以后,这家伙迅速投靠了日本人。
现在团里也是被田中那个老鬼子安插到里面监视他的。
“先不要轻举妄动,你现在动了他不是打草惊蛇吗?”
他阻止了顾老三的进一步行动。
“便宜这个狗东西了!”
顾老三又干了一杯酒,不甘地说道。
“好了,老三,你给我记住了。咱们这会可是干的杀头的买卖。
管好你的嘴,不要漏了口风!”
“大哥您放心!咱顾老三也是七尺高的汉子!不是那碎嘴的婆娘!”
“好!大哥信你!来,干了!”
“干了!”
两人开始推杯换盏,一直喝到了深夜。
就在二人喝得兴起时,突然帐篷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巨大的火光映红了帐篷。
“大哥小心!”顾老三的反应还是迅速,他一把扑倒了刘成功。
噗……噗……
帆布帐篷被四散的弹片打出几个窟窿。
紧接着第二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这次的冲击波竟然把帐篷都给掀飞了。
鬼子的营地一片哀嚎,炮兵中队的四门九四式山炮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炮兵中队也被从这片山地中抹去了。
殉爆的炮弹还在“日……日……”的四处飞溅。
像是春节放的焰火,在漆黑的夜晚显露出别样的美丽。
“大哥!是辽东抗日独立支队!一定是他们!”
顾老三趴在刘成功的身旁,在他耳边大吼。
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不绝于耳,鬼子被炸得哭爹喊娘。
狗日的小鬼子,你也有今天!
刘成功暗自欢喜。
在爆炸的火光中,他和顾老三对视了一眼。
机会!
顾老三不愧是跟随多年的老兄弟,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冲他点了点头,转过头向着三营的方向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