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重新蹲下去，膝盖碾进沙地。
他从腰后摸出炭笔，在霍去病画的地形图旁边列了一串数字。
高周波地雷，十二枚。强化火油罐，十八组。震荡枪头已下发八十把，库存归零。
他把数字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
阿娇的弹窗亮在视网膜左下角，字号压到最小。
“如果宿主将全部地雷集中部署在东、西两个谷口，每处六枚，配合火油罐形成封锁带——可阻断中低级变异体冲锋约二十分钟。”
“南口不设雷？”陈锐在心里问。
“南口最宽，地雷铺不满。与其浪费，不如把资源砸在窄口上，效费比高四倍。”
陈锐的炭笔在沙地上顿住。
他抬头。
“二十分钟够不够？”
霍去病的枪尖还插在沙图上，听见这话嗤笑了一声。
“够杀两遍了。”
他把枪尖从南口拔出来，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粗箭头，方向朝北。
“南口最宽，不堵——当嘴。三百骑从南面推进去，震荡枪头开路，把外围的散兵往谷地中央压。”
枪尖划过去，点在西北角那一片溶洞标记上。
“你的人——”
他看了铁凝一眼。
铁凝站得笔直，光学隐身披风已经关闭，轮廓在午后日光下棱角分明。
“从西侧溶洞群渗透进去。”霍去病的枪尖在洞口符号上敲了两下，“先把矿洞里的活人摸出来。”
铁凝没犹豫。
“给我半个时辰。”
他蹲下来，食指在沙图上划出一条弧线，从溶洞外围绕到侧壁。
“幽影九骑从溶洞侧壁渗透，避开正面洞口的变异体。犬子的磁力手套能攀岩，先上去摸清洞内结构。孙蛮和阿大在高处架弩，提供射击掩护。”
他划完线，手指在弧线末端点了一下。
“三个洞口同时动手，能摸出十到十五个人。”
霍去病点了下头，枪尖移到东面谷口。
“剩下一百六十骑赵安带队，堵在东口外面。”
赵安浑身一紧，腰杆拔直了三分。
“别进谷地。就在口子上架着，过来的全捅回去。”
赵安拍了一下胸甲，铿地一声闷响。“诺。”
赵破奴从旁边伸过脖子，手指在沙图上的西口点了点。“西口呢？
“火油罐加地雷封死。”陈锐接话，炭笔在西口画了两层横线，“六枚地雷埋在口子前三十步，九组火油罐分两排摆在地雷后方。变异体踩进来先炸一轮，没死的再踩进油火带。能烧的都烧了，烧不死的——”
他看了霍去病一眼。
“西口还需要留人。”
霍去病摇了下头。“西口不留人。”
陈锐的炭笔停了。
“合上雷区和火线，二十分钟之内不会有东西从西口冲出来。二十分钟之后——南面的活已经干完了。”
霍去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跟说中午吃什么一样。
陈锐盯着沙图算了一遍。三百骑从南口推进，一百六十骑堵东口，幽影九骑渗透溶洞——兵力刚好分完，一个多余的都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
陈锐把炭笔在沙图上戳了十五下。
十五个点，散落在谷地各处。
“百夫长级。”
霍去病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点。
“它们不会老实蹲在谷地中央等你碾过去。震荡枪头对百夫长级的穿甲力有限——上次那只缝合怪，捅了三枪才破一层皮。骑兵冲阵时被这东西缠住，阵形一散就是绞肉。”
霍去病没动作，等他说完。
然后他拍了一下腰间挂着的高斯枪。
掌根敲在铁壳上，砰地一声脆响。
“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陈锐咬了一下后槽牙。
“弹丸只剩三十发。我就搓了那么多铁珠——工坊还没建齐，没法量产。你打算怎么分？”
霍去病没回答。
他伸手，从陈锐腰侧的皮囊里捏出一颗弹丸。
三钱重的精炼铁珠搁在他掌心，表面打磨得能照出人脸。
他举到眼前，看了一秒。
“三十发。十五只百夫长。”
“你确定每只只用两发？”陈锐的声音压了下去。
“一发。”
霍去病把铁珠往上一抛，铁珠翻了两圈落回掌心，啪地一声。
他咧了一下嘴，算不上笑。
“剩下十五发留给更大的东西。”
陈锐没问更大的是什么。
沙图上标不出来的东西，拿嘴问也问不出答案。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十五发备用弹，霍去病没说给谁，但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判断。
战场上会有意外。意外的体量，至少需要十五发高斯弹丸才能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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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演收尾。
陈锐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沙土，冲阿娇下了一道指令。
视网膜上的界面切了两次。地质扫描图叠上热感应图，再叠上霍去病的手绘战术线——三层数据压成一张图，被阿娇渲染成立体模型。
他从腰间拔出便携式投影棒，金属杆拉开两节，底座往一块平整的石面上一杵。
蓝光亮了。
谷地的全息投影从石面上升起来，巴掌高，尺半宽。红色光点密密麻麻铺满谷地——变异体，六百七十四个地面红点缓缓蠕动，地下洞穴里还有一团团模糊的热源。
蓝色光点排列在谷口外侧——己方兵力，三路分布，箭头标注推进方向。
黄色区域覆盖东、西两个谷口前方——雷区和火线带，闪着低频脉冲。
整个沙盘在石面上转了半圈，光影明灭。
安静了三秒。
赵破奴的嘴先张开了。
“这什么仙……”
话没出完，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是赵安。
赵安收回手，低声骂了半句：“闭嘴看图。”
赵破奴摸着后脑勺缩回去，眼睛黏在那片光点上，瞳孔撑到最大。
百长们围了一圈，有人屏住呼吸，有人嘴唇在动但没声音。
一个年纪最大的百长蹲到石面边上，伸手去摸那个红色光点——手指穿过投影，什么都没碰着，光点在他指缝间散开又合拢。
他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霍去病从马背上俯身看了一眼沙盘。
他没碰。
盯着蓝色光点从谷口推进、红色光点往中间收缩的模拟动画，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两下。
“行。”
一个字。
推演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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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快。
日头滑下山脊线的时候，矿石的腥气浓了一倍。
全军原地扎营，不生火，不说话。四百多人窝在窄谷的弯角后面，马嘴绑了布条防嘶鸣，兵器收进鞍袋里不许碰响。
陈锐躺在马鞍旁边，后脑枕着一块裹了羊皮的石头。
天上星子碎得满满当当，银河从头顶横过去，跟他在锻造坊里看到的那条裂纹一个形状。
阿娇的弹窗安静亮了一行。
“天山通讯解密进度：百分之二十三。”
下一行。
“新截获碎片关键词——”
两个词组浮在星空底下，字体泛着冷白。
“加速投放。”
“清除异常源。”
陈锐的后背从羊皮石头上抬起来一寸。
“异常源指什么？”
阿娇没有回答。
弹窗底部多了一行灰色小字，字号缩到几乎看不清。
“数据不足，无法判定。根据上下文语境推测——异常源位于天山以东。”
陈锐重新躺下去。
天山以东。
他现在就在天山以东。
星光落在他脸上，凉的。左侧三步外，一个新兵翻了个身，甲片蹭在地上嚓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视网膜角落里，阿娇追加了最后一行。
“建议宿主加快作战节奏。时间窗口正在收窄。”
陈锐闭上眼。
不用阿娇提醒。
明天日出之前，要么吃下这座矿，要么被矿里的东西吃掉。
“清除异常源”四个字后面跟着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羊皮里。
明天还得杀一千多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