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鸠趴在岩缝里，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四次。
黑色外骨骼的导能纹路全部切暗，液压泵的嗡鸣压进人耳捕捉不到的频段。
十步外，时衍尊蹲在山坳正中，从金属箱子里拽出一块可折叠的全息工作台，啪地弹开，蓝光兜住他半张脸。
篝火点了一半，他停手，把火踩灭了。
手腕上的时空坐标仪亮起一圈蓝光，刚好够照到工作台。
夜视护目镜从额头扣到眼前，镜片里的山坳变成一幅热源线描图。
田鸠的身体纹丝不动——声波探测耳贴贴在左耳根，时衍尊翻笔记本的沙沙声、指尖敲全息键盘的哒哒声，全部灌进来。
时衍尊在写字。
笔尖在纸面上划得飞快，公式一行接一行。田鸠看不懂那些符号，但他数得清——两个时辰，七页。
声波探测耳贴捕到了自言自语的碎片。
“……液压缓冲的应力分布不对……这个阻尼系数只有正序者的第三代材料才跑得出来……”
翻页声。
“……弹丸的磁约束方式——不是线性加速，是螺旋递增……谁设计的？这个解法我在废土文献里没见过……”
田鸠把声音片段往阿娇的中继频道推了一截。
弹窗从视网膜角落跳出来，绿底白字。
“已接收——持续录制。”
时衍尊把高斯枪的弹道图翻出来，盯了半天，在旁边落了一行字。
田鸠的声波探测耳贴把那行字的落笔声拆成音节——写得慢，一笔一划。
阿娇的翻译弹窗跟了上来。
“他写的是：这不是任何已知的逆序者或废土势力科技——是一套独立的系统架构。”
田鸠的眼珠子在面甲后面眨了一下。
时衍尊把笔放下了。
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护目镜的蓝光打在颧骨上，嘴唇动了两下。
“如果他们已经有了高斯武器……下一个阶段应该是——”
停了。
笔记本合上，塞回金属箱子。
田鸠的呼吸没变。
时衍尊的脑袋偏了半寸。
不是朝田鸠的方向——是反方向，耳朵侧过去，在听什么。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往腰间摸。
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盒子挂在腰带左侧，搭扣没开，手指搭上去了。
田鸠看见了那个动作。
阿娇的弹窗底色从绿切成黄。
“目标进入警觉状态——建议保持静止。”
田鸠没动。
连眼珠子都没转。
时衍尊的手指在银色盒子的搭扣上停了三秒，没打开。
手收回来了。
他重新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扭头扫了一圈山坳——岩壁、碎石、枯草，热源扫描里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田鸠趴在岩缝里，距离他十步。
热源？
黑色外骨骼的散热模块在半个时辰前就切到了封闭循环——体温被铜质隔层锁在甲壳内部，外壁温度跟岩石齐平。
时衍尊的护目镜扫过田鸠头顶那块岩石，没停。
田鸠等了三十秒。
他的右手从身侧碎石堆里摸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子，食指和中指夹住。
阿娇的弹窗跳了一下。
“宿主田鸠——陈监造的指令是看，不动手。”
田鸠的手指没松。
弹窗又跳了一下，字号缩了一档。
“……扔石子不算动手。本系统没说。”
石子从田鸠的指缝飞出去。
弧线压得低，贴着地面滚了两圈，啪——落在时衍尊右脚边三寸的位置。
时衍尊的整个身体弹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从蹲姿直接弹射到半蹲，重心压低，右手拍上银色盒子的搭扣，啪嗒一声掀开了。
他的脑袋往后转。
石子从正后方来的。
他背后是一面两丈高的岩壁，没有路。
护目镜里的热源扫描刷了三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时衍尊的喉结滚了一下，右手从银色盒子里拔出一根管状武器——田鸠没见过那东西，金属管的前端分叉成三个发射口，蓝光从缝隙里渗出来。
他举着管状武器对着四面八方转了一圈。
岩壁。碎石。枯草。夜风。
田鸠在十步外的岩缝里，面甲后面的眼睛跟着那根管子的朝向转了一圈。
管口从他头顶扫过去的时候，他鼻腔里钻进一股臭氧味。
管子扫了第二圈。
没有目标。
时衍尊的呼吸声从声波探测耳贴里传过来——急促，每分钟二十六次。
然后他腰间的通讯器亮了。
蓝色屏幕闪了一下，频道被接管了——不是他自己打开的。
阿娇的声音从通讯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废土方言。
六个字。
“你跟错方向了。”
声调平得跟念天气预报一个样。
时衍尊的手抖了。
管状武器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全息工作台被他的膝盖磕翻了，哗啦啦摔在碎石上，屏幕裂了一角。
金属箱子踢倒了，笔记本和数据芯片散了一地。
他对着山坳的每一个方向瞄了六秒。
六个方向，三十六秒。
什么都没有。
通讯器的屏幕灭了，频道恢复成待机状态。
田鸠从岩缝里往后撤了半步——右脚先抬，脚尖点地，重心转移到左脚，整个过程没发出声响。
他的任务完成了。
心理打击——让目标知道自己暴露了，打断他的分析节奏。
田鸠沿着来路往回撤，身体贴着岩壁的阴影移动，黑色外骨骼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彻底融进夜色。
身后，时衍尊的呼吸声还挂在声波探测耳贴里。
二十六次降到二十次。
十八次。
十五次。
然后田鸠听到了一句话。
不是对谁说的——时衍尊蹲在散落的数据芯片中间，对着空气说的。
“……一群汉朝人里面，有人受过专业特种作战训练。”
停了两秒。
“太有趣了。”
田鸠的脚步顿了一拍。
声波探测耳贴里传来金属箱子被扶起来的声响，数据芯片一颗一颗捡回去的声响，全息工作台合拢的咔嗒声。
他没有收拾行李准备跑。
他在继续整理数据。
田鸠把最后一段录音推进阿娇的中继频道，转身消失在山脊线后面。
三十里外，陈锐靠在马鞍上，视网膜上的弹窗从绿底切成金底。
“田鸠任务完成——目标已受心理干扰，但未撤退。”
下一行。
“目标情绪波动在六十秒内从恐惧峰值回落至基线以下——然后反弹。”
再下一行，字号放大了半号。
“他的肾上腺素水平在回落后出现了二次攀升——不是恐惧导致的。”
陈锐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什么导致的？”
弹窗沉了一秒。
“兴奋。”
陈锐把弹窗关了，闭上眼，后脑勺磕在马鞍上。
阿娇的最后一行字贴在视网膜边缘，红底白字，字号最小。
“田鸠离开后四十七秒——目标打开了随身医疗包。”
下一行。
“取出了一支注射器。”
再下一行。
“注射器外壳标注：3型增敏剂——不可逆副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