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堡内的空气还裹着焦肉和铁锈搅在一起的腥臭，风从北墙豁口灌进来，把那股味儿压进院子，贴着地皮散不开。
陈锐坐在铁匠铺的砧板上，两条腿悬着，脚底无意识地蹭着地面。眼皮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往前栽，又弹回来。
院子里的动静一茬接一茬灌进耳朵——靴底碾砖的沙沙声、铁钎撬骨头的嘎吱声、担架过去时木杆颠着的闷响。
伍长赵横刀在外面吆喝。
“北墙那三具拖远点烧——离粮仓近了熏着粮食！”
“东墙底下那堆别用手扒——拿铁钎！指甲盖都给你扎烂！”
铁凝带着赵破奴和老季从堡门口搬骨料进来，一筐接一筐往铁匠铺门口码。赵破奴右肩缠着布条，血透过布条把前襟洇了一大片，他拿左手搬筐，牙关咬着，每搬一趟嘴里骂一句。
“操——轻点碰！”
“谁碰你了？”老季拖着伤腿蹲下来码筐，“你自己撞门框上的。”
陈锐扫了一眼门口那堆骨料。
比前两天回收的多了十倍不止——筐摞筐，堆了半面墙高。灰绿色的骨刺和骨板从筐沿翘出来，炭火烤过的焦黑碎片跟没烤过的混在一起，钙质烧透的气味冲鼻子。
墨老的工位快被埋了。
老头蹲在炉子前面泡手，两只手肿得撑满了水桶口，泡在凉水里嘶嘶抽气。独眼扫了一圈门口的筐堆，嘴角抽了一下。
“搬这么多回来干嘛？老子打铁的地方都没了——”
“先堆着。”陈锐闭上眼，在脑子里把系统面板摊开。
阿娇的声音从后脑勺冒出来，语调比平时轻快了半个调。
“宿主难得有闲心坐着，趁此良机，请允许系统为您呈上一份购物清单。”
视网膜上刷出一张半透明的列表，分了三栏，每栏后面跟着价格。
第一栏——【高周波链锯长戟·改型】，300积分，已解锁，可直接制造。
第二栏——【外骨骼辅助模块·初型】，800积分解锁图纸，制造成本另算。
第三栏——零碎选项：淬火液补充包、纳米涂层喷剂、急救包、弹性绷带……一堆消耗品，每样几积分到十几积分不等。
列表底部挂着一行蓝字：总积分余额——2,017。
阿娇追了一句：“看起来很多，但宿主的消费欲望通常比积分涨得快。”
陈锐没接话，手指在面板上来回拖。
改型链锯。能耗降四成，切割力涨两成半。造出来他一个人能砍得更猛，遇上2型不用再拿火油桶搏命。
立竿见影。
他的手指滑到第二栏，停住了。
外骨骼。
前世他在实验室的显示屏上看过无数次这种东西——钢骨架套在人身上，液压驱动，把一百二十斤的技术员变成能掀翻卡车的力量单元。
最粗糙的版本也行。
只要能让一个普通士兵穿上它之后，用拳头砸开变异体的矿化壳——
从“一个人砍怪”变成“一支队伍砍怪”。
质变。
他在第二栏上敲了两下。
“阿娇，外骨骼解锁之后，造一套成品还需要多少？”
“图纸解锁800，首套成品制造预计500以上——包含异化铁精炼、微型液压组件、动力核心适配。”阿娇列出一组子项，“总计1,300起步。宿主造完之后会再次变成穷光蛋。”
“穷光蛋我不是第一次当了。”
“第三次。”阿娇纠正。
陈锐从砧板上跳下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先造改型链锯，三百积分扣了——保底武力不能丢。”
面板上弹出确认框。积分从2,017掉到1,717。
一套新的链锯组件凭空出现在砧板上——齿轮比旧版大了一圈，马达外壳泛着暗银光泽，接口处刻着系统生成的纹路。
墨老从水桶里抬起头，独眼瞪着砧板上那堆零件。
“又从袖子里变的？”
“别管从哪儿变的。”陈锐把旧链锯的戟柄拿过来，开始拆卸旧组件，“剩下的一千七全砸外骨骼。”
“啥骨骼？”
陈锐蹲在地上，拿一截烧焦的木炭在砖面上画了一个粗糙的人形。四肢关节处画了圈，躯干两侧画了两根竖线，从肩膀连到腰胯。
“师傅，你过来看。”
墨老拎着湿淋淋的两只手凑过来，歪着头盯着地上那个火柴人。
“我要造一种穿在身上的铁骨架。”陈锐拿木炭点了点关节处的圆圈，“套在胳膊腿上，让人力气翻几倍，跑起来比马还快。”
墨老的独眼从图上移到陈锐脸上，又移回图上。
“你画的这是啥？人穿铁衣裳？”
“差不多。”
“那得多沉？”墨老用铁钳子戳了戳地上的画，“全身裹铁，少说五六十斤——穿上不得趴在地上？”
陈锐把木炭往地上一扔。
“它自己会动。”
墨老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铁凝搬完最后一筐骨料进来，看见地上那幅画，站在门口没动。
“陈头儿，这是——”
“新装备。”陈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穿上之后一拳能砸碎变异体的脑壳。”
铁凝盯着那个火柴人，三秒没眨眼。
“给我穿？”
“先造出来再说谁穿。”
赵破奴从铁凝身后探头，瞅了一眼地上的画，嘴一咧：“这不就是铁皮乌龟壳吗——”
铁凝踹了他小腿一脚。赵破奴的笑收了，老实退到一边去。
陈锐在系统面板上点下了外骨骼图纸的解锁键。
确认弹窗跳出来。800积分。
他点了。
积分从1,717掉到917。
视网膜上炸开一片蓝光——图纸展开了。
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简洁的线框图。
三维结构从视网膜中央往四面八方铺展，每一个关节、每一根支撑杆、每一个液压缸的截面都挂满参数。
陈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粗暴。
整套设计比他预想中粗暴得多——没有任何多余的曲线，没有装饰性结构，每一根骨架都是直来直去的工字钢截面，关节处的液压缸裸露在外，连外壳都省了。
一副钢铁骨头，长在人身体外面。
阿娇的声音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提醒宿主注意材料清单第七项。”
陈锐的目光扫到材料列表第七行。
红字。加粗。闪烁。
【动力核心：活体变异晶核x1（纯度≥2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活体？”
“活体。”阿娇的语气冷下来，“不是从尸体里掏出来的——那些晶核离开宿主体后四十八小时内衰变失活，驱动不了外骨骼的能源回路。”
陈锐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从一只活着的百夫长级变异体胸腔里，把晶核活取出来。”
铁匠铺里安静了。
炉子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两声。
墨老蹲在旁边，听不见阿娇说什么，但他看见了陈锐的脸色。
“锐小子？”
“没事。”
陈锐把图纸缩小，压到视网膜角落里。
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北面。
大漠的阳光白晃晃砸在戈壁上，热浪把远处的地平线扭成一条抖动的线。
昨晚那些退走的变异体——回去了。回到五十里外那片灰绿色的群落里。
回到那些活着的百夫长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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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外三百里。匈奴大营。
乌涂跪在祭坛前，两只枯瘦的手攥着骨杖，指节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骨杖顶端的装饰碎了——被他自己捏碎的。碎片落在地上，混进祭坛的血渍里。
他面前跪着一个浑身矿化壳碎裂的变异体，半截骨刺从肩膀上耷拉下来，胸腔骨甲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震荡枪捅的。
“汉人有一种会叫的长矛。”报信的匈奴斥候趴在帐篷门口，脸贴着地，声音抖得拼不成完整的句子，“捅一下——就捅一下——神赐之体的骨甲就碎了。”
乌涂没看斥候。
他盯着那个洞，盯了很久。
“不可能。”他的嗓子从喉咙底刮出声，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对磨，“长生天的恩赐——怎会被凡铁凡火击破？”
没人回答他。
帐篷外面传来变异体的低吼，一阵一阵，从东营传到西营。退回来的变异体不到三百，散布在大营周围——断了肢的、矿化层崩裂的、还在流黑绿色血的——比出发时少了一半。
祭坛上方的空气扭了一下。
绿色的光从虚空中渗出来，凝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上半身，从胸口往上。
晏归墟的全息投影。
猩红色的义眼转了一下，扫过乌涂手里捏碎的骨杖，扫过地上跪着的那具残破变异体。
“把你捡回来的东西举起来。”
乌涂从腰间摸出一块碎片——指甲盖大小，银灰色，边缘参差不齐，断面上还残留着一丝嗡鸣的余震。
震荡枪头的碎片。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全息投影里，晏归墟的义眼对准了那块碎片。数据流在猩红色的光圈里加速运转——两秒。
义眼的转速顿了一下。
“有意思。”
三个字。
通讯切断了。
绿光消散，祭坛上方恢复空白。
乌涂攥着碎片的手僵在半空。那张枯槁的脸上浮起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表情。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