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堡的城门在清晨第一缕光线里打开。
铰链照样响了两声。
钟虎走在最前面。左肩膀的断口被烧灼封死,只剩一条右臂,整个人瘦脱了形,骨架撑着一层皮。但他自己走的,没让人搀。
马三跟在他身后,瘸腿踩在砖地上一深一浅,秃脑袋上全是干痂,一只眼珠子转个不停地打量城墙——垛口缺的豁子、火油烧过的焦痕,他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田鸠走第三个,步子最稳。进了门就站住,抬头扫了一圈。
堡内的士兵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
前排几个兵的眼眶红了——他们认识田鸠。幽影九骑第三组的组头,半个月前被报了失踪,记录簿上画了圈,等着填“阵亡”两个字。
田鸠没搭理他们。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堡门内侧。
铁凝靠在门洞的石壁上,外骨骼的猩红纹路调到了最暗,面甲掀开半边,露出一张刀口纵横又结了痂的脸。
田鸠走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铁凝伸出右拳,在田鸠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田鸠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就这样。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嚎啕大叫。两个在漠北荒原上活过来的汉子,一拳一摇头,半个月的生死就说完了。
赵破奴站在后面,液压手套攥得咔咔响,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三次,愣是没蹦出一个词。
孙蛮把弓往背后一甩,走上去拍了拍何二牛的肩膀。何二牛比他高一个头,膀子宽得能挡门,被拍了一下差点栽倒——饿了半个月,大力士也扛不住。
矮个子犬子是被人抬进来的。腿没伤,纯粹是饿脱了力,整个人挂在一个士兵背上,脑袋耷拉着,嘴里还嘟囔:“有没有吃的……给口热的就行……”
阿大和翁阿孝自己走。两个人弓骑手出身,手臂上的肌肉萎缩得厉害,眼睛却亮。进了门就盯上了墙边靠着的那排震荡枪头——蓝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翁阿孝扯了扯阿大的袖子:“那是什么?”
阿大盯着枪头上的导能纹路,喉结动了一下。
“不知道。老子想要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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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锐没在城门口。
他在铁匠铺里。
门关着。砧板上摊开了阿娇投射出来的全息手术路线图——两条蓝色虚线标注着追踪器在颈椎c3位置的精确坐标,旁边列着纳米解毒剂的合成参数。
“追踪器提取需要微型手术工具包,一百五十积分。纳米解毒剂每人一剂,一百二十积分,五人六百。合计七百五十。”
阿娇的弹窗在视网膜上列了一张清清楚楚的账单。
陈锐扫了一眼余额。
三千一百零三。
减掉七百五十,剩两千三百五十三。
够活,不富裕。后面要给五个人配装备,每人至少两三百积分打底。再加上边堡日常的弹药消耗——
“建议宿主停止人肉计算器行为,本系统的算力是你脑细胞的九千六百万倍。”
“合成。”
积分跳了一下。掌心多出一个拇指粗的金属筒和五支透明针剂。金属筒打开,里面是一套微型器械——镊子、切割头、电磁止血贴,每一件精密到能在发丝上刻字。
门开了。
钟虎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
“陈兄弟,铁凝说你要——”
“进来,趴桌上,脸朝下。”
钟虎愣了一下。
“你脖子后面埋了个东西,我给你抠出来。”
钟虎的手往后颈摸了一下,碰到那片冰凉的静默贴,脸色变了。
“什么东西?”
“追踪器。不取出来,你走到哪儿人家跟到哪儿。”陈锐把金属筒往砧板上一搁,“别怕,有导航,比你们军医靠谱。”
钟虎没再问。走到砧板前趴下,脸冲着木板,后颈露出来。
陈锐深吸一口气。
阿娇的导航在视网膜上亮了——钟虎颈椎c3位置的三维剖面图实时渲染,追踪器的轮廓标成红色,周围的神经和血管用蓝色细线标出,精确到毫米。
微型切割头贴上皮肤。
嗡——一声极轻的振动。
钟虎的身体绷了一下,没吭声。
陈锐的手稳得纹丝不动。前世在实验室里拆过比这小十倍的微型传感器,手感还在。切割头沿着阿娇标注的路线划开两厘米的口子,镊子探进去,夹住那颗芝麻大的钛合金信标——
拔。
一粒银色的金属颗粒被夹出来,晨光里闪了一下。
电磁止血贴覆上去,切口三秒闭合。
钟虎从桌上翻起身,摸了摸后颈,一点血都没有。
他瞪着陈锐手里那粒银色的东西。
“就这么大点?”
“够把你卖了的。”
墨老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进来了,半个脑袋卡在门框上,独眼瞪得滚圆,嘴里的旱烟差点烧着胡子。
“老天爷——锐小子,你是在拆人还是修人啊?!”
“都有。”陈锐头也没抬,朝门口喊了一声,“下一个,编号十一,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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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的手术做了两个时辰。
两枚追踪器取出,五剂纳米解毒剂注射完毕。
阿娇的监测数据实时更新:“五名目标体内Ab-7型病毒抗原浓度持续下降,预计六小时内降至安全阈值以下。骨骼密度和肌纤维改组率正在同步回归正常值。”
陈锐把两枚追踪器搁在砧板上,盯了五秒。
没销毁。
他把追踪器塞进一个铅皮盒子里,扣上盖子。
“阿娇,这两个追踪器的通讯协议结构你拆得开吗?”
弹窗闪了一下。
“已完成初步逆向——加密层级为逆序者标准军用级别,共七层嵌套。以本系统当前算力,完全破解需要四十八小时。破解后可实现:监听逆序者区域战术通讯,范围约两百里。”
陈锐的拇指在砧板边缘敲了一下。
两百里。
够听到天山方向的动静。
“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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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整天,陈锐没出铁匠铺。
五个人轮流进来,出来的时候身上都多了东西。
田鸠最先出来。左耳后面贴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边缘泛着微光——声波探测耳贴,有效距离百步,能分辨脚步的数量、体重和移动方向。他侧着头适应了一会儿,抬手指向西边城墙。
“那边有人在走,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
城墙上值哨的两个兵被他指得一愣。
何二牛出来的时候左臂上多了一面巴掌厚的铁盾——不大,只遮住半个身体,盾面上嵌着液压缓冲结构,导能纹路从盾心向外扩散。他抡起左拳砸了一下盾面,液压泵嗡地吃掉冲击,盾面纹丝不动。
何二牛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挂在饿了半个月的脸上,颧骨撑着皮,牙龈都露出来。
犬子的装备最不显眼——一双黑色的半指手套,掌心嵌着银色的纹路。他戴上之后扒到城墙边试了一下——掌心贴上砖面的瞬间,磁力锁止,整个人挂在垂直墙面上,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日他先人的——”犬子从墙上翻下来,眼睛放着光,“这玩意儿谁造的?!”
阿大和翁阿孝出来得最快,手腕上各绑了一副稳态射击护腕,跟孙蛮同款。两人互相瞄了一眼对方的装备,二话不说抄起弓跑到靶场试射。
第一箭。
阿大的箭矢钉在四十步外的木靶正中,误差不到一寸。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护腕,愣了三秒。
“我从来没射过这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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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月光从垛口漫进来,铺在堡内的空地上。
九个人站成一排。
铁凝居中。外骨骼的猩红纹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右前臂的链锯短刃缩在卡扣里,面甲掀着,露出半张被月光和疤痕分割的脸。
他左边——赵破奴、孙蛮、黄犁。液压手套、稳态护腕、机械弩,三件旧装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右边——田鸠、何二牛、犬子、阿大、翁阿孝。耳贴、液压盾、磁力手套、护腕,五件新装备的导能纹路同时亮了起来,蓝光与猩红交织,把九个人的轮廓从夜色中切出来。
铁凝的声音不大。
“幽影九骑,归位。”
八个人齐声应了一个字。
“到。”
陈锐靠在铁匠铺的门框上,链锯长戟杵在脚边,嘴里叼着半根干草。他看着那九个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从堡内的空地一直延伸到北面的城墙根。
阿娇的弹窗在视网膜上跳了一下。
不是红的,不是蓝的,也不是金的。
白色。
纯白底,黑色字。他从没见过阿娇用这个配色。
“南方信号最终更新——大汉冠军侯霍去病先锋军,距边堡十九里。按当前行军速度,预计天亮后一个时辰内抵达城下。”
紧接着第二行。
“提醒宿主:冠军侯此行受大将军卫青密令,前来调查漠北前线异常军情。他会看到你的所有装备、所有武器、所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第三行。
“宿主此前对外的解释口径为墨家机关术。”
第四行。
“该解释的可信度评估——百分之三。”
陈锐把嘴里的干草吐了。
十九里。
骑兵急行军,快的话半个时辰。
一个十九岁的冠军侯,大汉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万户侯,脑子里装满了闪击战术和灭国方略的军事天才——
马上要骑到他门口了。
陈锐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机油,指甲缝里塞着金属碎屑,皮甲上是蜈蚣母体酸液烧出来的窟窿。
铁匠铺里摊了一砧板的赛博零件。
城墙上插着蓝光震荡枪头。
九个穿着各种发光装备的特种兵站在月光底下。
“墨家机关术”。
百分之三。
陈锐闭上眼,吸了一口漠北干冷的夜风,凉意灌进肺里。
“阿娇。”
“在。”
“帮我想个更好的说法。”
阿娇沉默了两秒。这是她处理复杂语义问题时才有的延迟。
“建议宿主考虑一个可能性。”
“什么?”
“也许——不需要说法。”
弹窗消失了。
北风从垛口灌进来,铁匠铺门口的炉灰被卷起一小团,旋了两圈落下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抹灰白开始爬上天际。
马蹄声还没有来。
脚下的地面已经在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