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的锤柄横在铜盘前,把墨老的铁钳拦了下来。
“师傅,手别欠。”
墨老的铁钳停在半空,独眼盯着灰堆里的细黑线。
“老头子就拨一下。”
“拨一下,它顺着钳子认你的手。”
陈锐抬手一压,阿娇的三层红框立即扣住铜盘。
“灰样本封进一号匣。不读成分,只留图像和重量。”
“已封存。冷烟渗出速度正在下降。”
铜匣锁扣接连闭合。
最后一道铜闸落下时,里面的细黑线还贴着匣底动了一下。
李敢躺在担架上,喉咙动了动。
“这玩意儿还会爬?”
时衍尊的牙齿抵住指节。
“那不叫爬。微粒在重排。”
李敢皱起眉。
“说人话。”
时衍尊盯着铜盘,护目镜里的数据挤成一团。
“它在找汉铜。只要结构对得上,它就会往里面贴。”
墨老握着铁钳的五根手指慢慢收紧。
“敢情它不是随便咬铁,专挑咱家的铁咬?”
陈锐把探车残壳拖到铁案上,锤柄在车头敲了一下。
“先看它咬了哪儿。”
车壳被翻开。
里面的铜骨线仍亮着暗红光,外层已经发白起毛。螺纹被磨平,几处扣缝也缺了边。
年轻工匠凑近半步,刚伸长脖子,卫青的令旗便横在他面前。
“原地看。”
年轻工匠立刻收脚,双手背到身后。
陈锐用短刀剔下一块外壳,扣进独立铜槽。
“阿娇,放大切面。”
红框压下,残壳截面悬在众人面前。
外层遍布细坑。
螺纹根部和扣缝周围最密,坑底还嵌着没有脱落的灰点。
“内层铜骨未损。”
“外壳损耗超过预估三倍。螺纹区域损耗最高。”
墨老摸了摸自己的铁钳柄,手指到底没往样本那边伸。
“三息就啃成这样。再跑十息,车架都得散。”
李敢马上接话。
“那炮弹是不是也得刷一层?”
陈锐转头看他。
“你先保证三日不拔管。”
阿娇的弹窗贴到担架边。
“李敢将军当前无炮弹涂装审批权。”
李敢把草图往胸口一拍。
“老子就问一句。”
医工默默举起“医工未准”的木牌,挡在他眼前。
李敢盯着木牌看了两息,后槽牙磨了磨,还是躺平了。
时衍尊突然抬手,指向车壳截面。
“这种损伤不只破坏材料。它会先找结构弱点。”
陈锐没有抬头。
“继续。”
“螺纹、扣缝、接地线外槽,全被优先磨掉。”
时衍尊越说越快,指尖在空中连划数道。
“它能识别哪些地方受力,哪些地方一旦断开,整辆车就会失效。”
墨老听得眉头直跳,铁钳在炉边敲出一声脆响。
“别绕。说咋防。”
时衍尊张了张嘴,硬把一串术语压了回去。
“隔开接触,打乱表层结构。别让它认出下面是汉铜。”
墨老翻了个白眼。
“刷层它认不出来的皮,不就完了?”
陈锐点头。
“对,刷皮。”
墨老把铁钳往肩上一扛,转身走向小炉。
“炭盐、矿灰、旧漆,全搬来。”
年轻工匠愣了一下。
“墨老,拿哪种旧漆?”
“弩机防潮的那种。别拿宫里的香漆,废土不配闻。”
陈锐顺手扔过去一块废土边片。
“把这个也砸进去。”
墨老接住边片,掂了掂。
“拿它自己的碎皮糊它的眼?”
“差不多。”
时衍尊的嘴角抽了两下。
“这是材料伪装层。”
墨老一脚踹开炉门。
“你再给老头子改名,等会儿就由你搅锅。”
炉火窜起。
炭盐倒进铁锅,矿灰紧跟着落下,呛鼻的烟贴着锅沿往外涌。
墨老用铁钳夹住废土边片,抡锤砸了下去。
一下。
两下。
第三锤落下,黑色边片彻底碎开。
“汉铜粉少放。别让它隔着漆还能闻见家味儿。”
陈锐站在旁边,手指轻敲锤柄。
“阿娇,记录比例。”
“记录中。”
“当前配方命名:墨老一号防咬铁涂层。”
墨老手腕一抖,半勺矿灰险些倒到锅外。
“啥破名?”
李敢眼睛一亮。
“这名能用,一听就能量产。”
墨老扭头瞪他。
“你再笑,老头子先给你的担架刷一层。”
李敢往担架里缩了缩。
“那倒不用。”
第一锅粗漆很快熬了出来。
漆料又黑又稠,刷子提起来时,拖出一条不断的黑线。
年轻工匠刚把漆刷上铜片,表面便鼓起一串细泡。
阿娇的红框立即转红。
“试片起泡。”
“涂层与汉铜发生剥离,第一组配方失效。”
年轻工匠手里的刷子停住。
“墨老,坏了。”
墨老一钳子敲在炉边。
“第一锅不坏,祖宗都不信。把片子拿来。”
陈锐先一步夹起试片,放进隔离槽。
“标出起泡位置。”
“盐灰比例过高。”
“废土边片粉末分布不均,三处聚集点先行脱落。”
墨老低头扫过红框,抬手刮掉图板上的两行配比。
“盐减半,矿灰添一勺,汉铜粉再减。”
时衍尊的手指在齿边顿了一下。
“加旧甲灰。”
墨老扭过头。
“为啥?”
“新铜结构太整齐,容易被识别。旧甲烧过、补过,表层成分更乱。”
时衍尊指向探车外壳。
“把旧甲灰掺进去,它就没那么容易找到真正的铜层。”
墨老看向陈锐。
陈锐点了一下头。
“加。”
墨老从残甲堆里扯出一片烧废的汉军甲,压上铁砧。
锤头落下前,他的手在焦黑甲面上抹了一把。
“老伙计,借点灰,给后头的新甲挡一口。”
锤声落下。
烧甲裂成数块,焦灰被扫进第二锅漆里。
第二块试片刷完,表面没有立刻起泡。
“表层稳定五息。”
墨老的手还没从锅边收回来,铜片边缘便冒出几个黑点。
年轻工匠立刻喊道:“边上漏了!”
陈锐用长钳翻过试片。
黑点全挤在压扣附近,正沿着接缝往内钻。
“扣缝被找到了。”
他拿起炭笔,在图板上划出三处改动。
“废土外用甲减少螺纹,改宽压扣。”
“接缝不准露直口,外面再加一道错位挡片。”
卫青看完图板,立刻转向军吏。
“记入工令。”
军吏低头刻字。
“废土外用甲,螺纹减半,压扣加宽,接缝错位。”
李敢盯着那块试片,嘴唇刚动,医工便把木牌往前送了半寸。
他把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第三锅漆出炉时,墨老额头上全是汗。
他没顾上擦,铁钳插进锅里,贴着锅底狠狠搅了两圈。
“这锅够厚。它要往里咬,先把牙崩在外头。”
陈锐夹起两块尺寸相同的铜片。
“一块裸铜,一块刷漆。”
卫青令旗一点。
“送到裂缝边,悬挂三十息。”
铁凝的声音从暗线里接入。
“我去。”
陈锐道:“不进灰区。绳挂,钉退。”
“诺。”
两块铜片被长绳送向旧裂缝。
灰风从门缝里挤出来,绳索迅速绷直。裸铜片刚开始只是发白,十几息后,边缘便出现裂口。
碎铜不断落进雪里。
刷漆铜片的黑色表层也在剥落,却始终没有露出接缝。
“三十息到。”
“裸铜损耗严重,边缘强度不足。”
“涂层试片外层脱落,内部铜材仍可使用。”
墨老握着铁钳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成了?”
阿娇的弹窗落到他面前。
“耐久不足。”
“建议墨老暂时不要吹嘘。”
墨老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陈锐接回刷漆试片,用锤柄轻敲边缘。
铜声还算扎实。
“成了一半。”
卫青问:“能否量产?”
墨老抹掉额头上的汗。
“能。”
“旧甲灰不够就拆战损甲。后营有矿灰,炭盐也不缺。旧漆让弩机营先匀三成出来。”
陈锐转向四周工匠。
“立新规。”
焊枪停下。
铁钳落低。
所有人都看向他。
“废土前哨使用的设备,必须先过防咬铁检测。”
“探车、炮架、回收绳扣、接地钉,全刷。”
“长安工坊同步备料。只送配方,不送灰样本。”
卫青令旗落下。
“传令长安,列为废土军工临时甲等工序。”
军吏重重应诺。
“诺!”
时衍尊还在盯着那块试片。
他的手指碰到牙边,又硬生生停住。
“再做一组反向试验。”
陈锐看向他。
“说。”
“把涂层刷到废土边片上,再送回裂缝。”
“要是废土环境把它识别成外物,说明这层漆确实改变了表层判断。”
墨老拧起眉。
“拿它的皮,刷咱的漆,再送回它家门口?”
陈锐已经夹起一块废土边片。
“做。”
黑漆很快覆盖边片。
铁凝用长绳把试片送到裂缝外沿。
试片刚进入灰风,回收架上便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沙沙。
声音来自试片背面。
卫青的令旗压住回收架。
“取回,不准碰片。”
铁凝收绳。
废土边片滑回隔离铜盘,落下时还在轻轻发颤。
陈锐用长钳翻过背面。
数块黑斑已经顶开涂层,排成几道浅短划。每一道都朝着试片边缘延伸,位置正对裂缝方向。
阿娇刚要放大,陈锐便抬手叫停。
“不合字,只画位置。”
红框迅速拆开黑斑,转成散点图。
散点沿试片边缘绕出半圈,最后停在回收绳扣附近。
时衍尊的指尖蜷了一下。
“涂层挡住了腐蚀,却把新的表层结构暴露给了它。”
陈锐盯着散点,锤柄不再敲动。
卫青将令旗移到回收绳扣上。
“它在找这块试片回来的路。”
铜盘旁忽然响起一声轻震。
一号样本匣没有打开。
三道锁扣依旧扣得严严实实。
可最下方的接缝,已经多出一条细得发黑的线。
黑粉一点点顶过匣缝。
它没有爬向汉铜,也没有靠近探车残壳。
它直奔那块刚刚刷过防污染漆的废土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