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颍州城西,醉仙楼。
刘承业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刘福通给他准备的,虽然旧但干净,穿在身上勉强像个体面的农家读书郎。
面前摆着一碟茴香豆,一壶浊酒。
他特意选了这张桌子,视野好,能看见楼梯口的动静,还能瞥见后巷的情况。
楼下人声嘈杂,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汗臭、酒气、油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修黄河的民夫一批批涌进颍州,很多人趁着开工前来喝顿酒——哪怕是那种辣嗓子的劣质烧刀子也行。
反正都是最后一顿了,谁也不知道上了河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听说了吗?贾鲁大人定的规矩,每人每天要挖土三方,运土百担!”
“去他娘的!这哪是修河?这是要人命!”
“监工的都是蒙古兵,鞭子抽得狠啊……昨儿个东庄的王老四,累得吐血,被监工一脚踹进河里,连尸首都找不着了……”
刘承业默默地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在街道办处理纠纷的时候,他总是这样一边听一边敲桌子,脑子飞速转着。
现在也一样。
——十五万民夫,按元朝的规矩,每人每天的口粮应该是二升米。但经过层层克扣,能剩下一升就不错了。
——黄河故道的淤泥又厚又黏,一天挖三方土是极限劳动量。这些民夫本来就吃不饱,这么干下去,死亡率肯定高得吓人。
——民怨,已经烧到嗓子眼了。
只需要一点火星。
“小二,再来壶酒!”
邻桌传来粗犷的叫嚷声。刘承业余光一扫,心里一紧——巴特尔。
那个杀了他“父亲”的蒙古牌子头。
巴特尔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腰间挂着那把弯刀。他身后站着两个汉人随从,一脸谄媚地给他倒酒。
这已经是第三壶了。
刘承业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按照计划,刘福通的人已经在酒里做了手脚——不是毒药,是双倍的烈酒加少量蒙汗药。等巴特尔喝得不省人事,会有人“扶”他去茅房,路过二楼的后窗时,“不小心”跌下去。
后窗下面,就是颍水。
春天的河水,冷得刺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巴特尔的划拳声越来越大,骂骂咧咧的,满嘴蒙古话,偶尔蹦出几句生硬的汉语脏话。刘承业看见一个伙计端着新酒壶进了包间,出来的时候,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成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包间的门猛地被推开。
巴特尔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嘴里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那两个汉人随从一左一右搀着他,朝后院的茅房方向走去。
刘承业站起身,假装要结账,不动声色地跟了下去。
后院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滋声。
巴特尔被扶到后墙边,那里有一扇木窗,窗外就是颍水的河岸。
就在这时,一个随从突然“脚下一滑”,三个人惊呼着撞向那扇木窗——
咔嚓!
窗棂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巴特尔庞大的身躯翻出窗外,紧接着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水里。
“大人落水了!”
两个随从惊慌地大喊,但动作却不紧不慢。等他们翻窗出去,巴特尔已经在河里扑腾了几下,就开始往下沉了。
春天的河水冰冷刺骨,加上烈酒和蒙汗药的劲儿,这个蒙古汉子挣扎了几下,就彻底没了动静。
岸边有个渔夫“恰好”路过,跳下水去救人。
但捞上来的时候,巴特尔已经没气了。
“醉酒失足……可惜了啊……”
人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暗自庆幸,但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什么。
刘承业站在酒楼的后门,远远地看着那具湿漉漉的尸体。
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
前世在街道办执法的时候,他也见过冲突,见过流血,见过有人在他面前晕倒。但像这样冷静地策划、然后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
这是第一次。
他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时代,人命就是这么不值钱。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不狠,就活不下去。
“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刘承业回过头,看见刘福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那双眼睛里闪着赞许的光,但还有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对生命的漠然,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是啊,要造反的人,怎么能不冷酷?
“伯父。”刘承业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民夫们的怨气,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刘福通笑了。
那笑容里,有野火在烧。
“一个月?”他望向北方的天空,那是黄河的方向,“韩教主说了,石人五月初就能挖出来。到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天下,就该换个颜色了。”
当天夜里,刘家庄,打谷场。
三十多个青壮年聚集在谷场上,手里拿着锄头、木棍,还有人攥着菜刀。火把插在石磨周围,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中带着惶恐的脸。
刘福通站在石磨上,火光照着他的背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乡亲们!”
他的声音洪亮,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蒙古人不拿咱们当人看!修河是往死路上逼!今天,我侄儿承业,亲眼看着杀他爹的仇人淹死在颍水里!”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农具。
“这就是天理!”刘福通提高声音,“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老天爷睁着眼呢!”
“从今天起,咱们庄里的人,要拧成一股绳!”他挥舞着拳头,“农忙的时候互相帮衬,闲的时候就练练把式。蒙古兵要是再来抢粮抢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咱们就用锄头跟他们说话!”
“对!跟他们拼了!”
有人喊了出来,声音发颤,但更多的是决绝。
刘福通趁热打铁,朝刘承业招了招手:“承业,你读过几天书,脑子活泛。这些人,你带着练。怎么排队,怎么使家伙,你琢磨琢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刘承业。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面前是一群面黄肌瘦的农民。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刘承业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些占道经营的摊贩。
一样的底层,一样的挣扎,一样的被生活逼到了墙角。
但这一次,他不是来管理的。
他是来带领他们,砸碎这个操蛋的世道的。
“各位叔伯兄弟。”刘承业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但语气沉稳,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卯时三刻,在这儿集合。我教大家列队、听令、进退。”
有人小声嘀咕:“种地的,学这些干啥用……”
“有用。”刘承业盯着那个人,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个人打不过蒙古兵,十个人也够呛。但三十个人,听同一个号令,同时出手——”
他停顿了一下。
“蒙古兵也是肉长的。”
他走下石磨,随手捡起三根长短不一的木棍。
“比方说,三个人一组。”刘承业一边说一边比划,动作简洁干脆,全是现代防暴队形的简化版,“第一个人用长棍戳脸,第二个人蹲下扫腿,第三个人用短棍砸膝盖。”
他把三根木棍组合起来,做了一个示范动作。
“蒙古兵穿铠甲,但膝盖和脸面是露出来的。咱们不跟他们拼力气,拼的是配合。”
谷场安静了下来。
这些农民或许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对身体的脆弱之处再清楚不过了。刘承业说的这些东西,他们一听就懂。
“明天早上,开始练。”
刘承业说完,转身看向刘福通。
火光跳跃,叔侄俩对视了一眼。
刘福通眼里满是赞许。他原本只是想带这个侄儿历练历练,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有几把刷子。那些简单的配合战术,连他这个打了半辈子架的人都没想到。
等众人散去,刘福通走到刘承业身边,压低声音说:“五月初五,韩教主在白鹿庄聚义。你跟我一起去。”
刘承业心头一震。
他知道,那个改变历史的时刻,就要来了。
“是,伯父。”
“还有。”刘福通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到他手里,“这是白莲教的《弥勒下生经》。你抽空看一看。起义的时候,用得上。”
刘承业接过册子。
粗纸墨字,封面画着一朵莲花。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夜色渐深,颍水静静地流淌。
三百里外,黄陵岗的河工营地。
一个民夫抡起铁锹,狠狠地插进泥土里。
当——
铁锹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弯腰扒开泥土。
一尊石人,缓缓露出了面容。
只有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