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颍州城下。
刘福通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望着城头。他身后是两千多“大军”——其实只有五百战兵,其余都是老百姓,每人举着两根火把,在城下来回走动。又从附近的村子里搜罗来了锣鼓、铜盆,敲得震天响。
夜里看去,火把连绵好几里,像是来了上万人。
城头上,知州咬住和千户王显脸都吓白了。
“多、多少人?”咬住说话都在发抖。他穿着官服,但帽子歪了,一副狼狈相。
“看不清楚,但火把连绵好几里,至少得有五千人!”王显心里也在发毛。他早上出城救援粮仓,被打得大败而归,折损了将近一百人。现在红巾军居然还敢来攻城?
“秃满大人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也得今天傍晚……”
“傍晚?”咬住都快哭出来了,“红巾军要是现在就攻城,咱们这两百人,守得住吗?”
正说着,城下的“大军”忽然动了。
一队大约三百人,推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柴草,缓缓朝城门逼近。车上插着旗帜,写着“红巾义军”“开仓放粮”的字样。
“他们要火攻!”王显惊呼,“快!倒金汁!放箭!”
城头上一阵忙乱。滚烫的金汁——粪便混合毒药、石灰熬成的守城利器——泼了下去,恶臭扑鼻。箭矢像雨一样射出去,但稀稀拉拉的,守军人心惶惶,连射箭都没力气。
红巾军走到一箭之地就停住了,开始呐喊鼓噪,却不真的进攻。
这是刘承业教的“疲敌之计”——不求破城,只求让守军不得安宁,消耗他们的精力,扰乱他们的军心。
果然,城头的守军紧张了一上午,精神高度紧绷,到了午后已经是人困马乏。许多人靠在垛口上打盹,被军官一脚踢醒。
“大人,你看!”
一个士兵忽然指向西北方向。
颍水方向,浓烟升了起来。虽然隔得远,但能看到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是渡口!”王显脸色大变,“秃满大人遇袭了!”
“那、那快去救援啊!”咬住急得直跺脚。
“不可!”王显还算清醒,“城外有几千红巾军,我们一出城,肯定会被围攻。到时候城丢了,你我都得掉脑袋!”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秃满大人被围?”
两个人正争执不下,又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上了城头——真的是连滚带爬,腿都软了:“大人!红巾军撤了!往颍水方向去了!”
“什么?”
王显冲到垛口前,手搭凉棚往外看。
果然,城下的“大军”正在后撤。虽然队形不乱,但速度很快,火把渐行渐远。
“他们肯定是去围歼秃满大人了!”咬住急得直跺脚,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王千户,你带一百人出城,跟在他们后面。如果红巾军真的在渡口跟秃满大人交战,你可以从背后袭击,前后夹击!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王显犹豫了。
出城很危险,但如果真能救出秃满,那就是大功一件。而且守在城里也是等死——城里的存粮不多,要是被长期围困,饿也饿死了。
“好吧。我率一百骑兵出城。大人守好城池,千万别开门。我要是回不来,你就……你就降了吧。”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一刻钟后,颍州西门打开了。
王显率领一百骑兵冲了出去,直奔颍水渡口。这些骑兵是城里仅存的机动力量,马是好马,人是老兵。
他们刚出城五里,路边的树林里忽然响起了锣鼓声。
无数红旗竖了起来,喊杀声震天。
其实只有两百人,但夜色中根本看不真切。
“中计了!”王显大惊失色,“快撤!”
但已经晚了。
两侧的树林里射出了箭矢,虽然稀稀拉拉的,但战马受了惊,队形大乱。紧接着,无数百姓拿着锄头、木棍涌了出来,虽然不成阵型,但人多势众,把一百骑兵分割包围了。
这些百姓是杜遵道组织的,许诺“杀一个敌人,赏粮一斗”。
“弃马!结阵!”
王显还算有经验,但骑兵一下马,战斗力就减了一半。而且红巾军根本就不接战,只是远远地投掷石块、射箭,不断地骚扰。有人甚至用弹弓——小孩子玩的那种,但装上石子,打在身上也疼。
等王显好不容易收拢了残兵,退回城下的时候,一百骑兵只剩下六十多人,而且人人带伤。他自己的左臂也中了一箭,箭头卡在骨缝里,疼得他冷汗直流。
城头上,咬住看着王显的惨状,面如死灰。
他下令:“关门!关门!谁也不许出城!再有说要出战的,斩!”
经此一吓,颍州守军彻底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出城一步。
申时,颍水渡口北岸。
秃满站在高坡上,用千里镜——单筒望远镜,元军从色目商人那里弄来的,能看好几里远——观察着对岸。
他看见红巾军“仓皇”撤退,辎重、旗帜丢了一地。渡口处,那些抢来的马匹也被遗弃了,正在河边悠闲地喝水吃草。
“大人,是时候了!”阿术兴奋地说,脸上的鞭痕还在渗血,“敌军已经溃败了,现在渡河,可以全歼残敌!”
秃满却皱起了眉头,放下了千里镜:“太顺利了。早晨那场伏击,打得很有章法。现在却溃败得这么不堪,恐怕是诱敌之计。”
“可是探子回报,颍州城下出现了大批红巾军。王千户出城救援,中了埋伏,大败而回。这么看来,红巾军的主力确实在攻城,渡口这边只是偏师。见到我们大军到来,自然就溃散了。”
秃满沉吟不语。
阿术说得有道理。而且如果再不过河,等到天黑了,就真的来不及了。颍州城要是丢了,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平章秃鲁的脾气他很清楚——打了败仗,蒙古人可能只是被贬职,色目人和汉人就得掉脑袋。
“传令!步兵先渡河,控制对岸。骑兵在岸边警戒,如果没有敌情,再渡。”
“是!”
残存的四条渡船——有两艘被烧了一半,修补之后勉强能用——开始运兵。每条船载三十人,需要来回七八趟。
第一批一百二十人登了岸,迅速占领了渡口,并向芦苇荡里搜索。
芦苇荡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河水流淌的哗哗声。
第二批,第三批……
到第四批的时候,已经有将近五百步兵过了河。秃满稍稍安心了一些——看来对岸真的没有伏兵了。他下令骑兵准备渡河。
就在这时候,异变突生!
上游忽然驶出了十条漕船,顺流而下,船头堆满了柴草。但跟早晨的火船不同,这些船没有点火,而是直直地朝着渡船撞了过来!
船速极快,显然加了桨手。
“敌船!他们要撞船了!”
渡船上的元军惊呼起来。漕船的个头大,又是顺流而下,速度快得像箭一样。
轰!
第一条漕船撞上了渡船,渡船当场倾覆,船上三十多人落水,在河里拼命扑腾。
紧接着,芦苇荡中杀声震天。
早晨“溃逃”的红巾军,此刻像鬼魅一样杀了出来!他们根本就没有走远,就藏在芦苇深处,身上盖着泥巴和苇叶,跟沼泽融为了一体。
“中计了!”
秃满在北岸看得清清楚楚,但渡船被撞沉了两条,剩下的两条也被漕船缠住了,根本无法撤回南岸的士兵。
南岸,刘承业挥刀大喊。左臂的伤口崩裂了,血染红了半边身子:“杀!一个不留!”
五百元军步兵,背水列阵,面对着从芦苇荡里涌出来的红巾军。
他们训练有素,迅速结成了圆阵,长枪在外,弓箭在内。
但红巾军并不冲阵。
“扔!”刘承业下令。
红巾军从怀里掏出一个个陶罐,用力扔向圆阵。陶罐落地碎裂,里面流出黑色的黏稠液体——鱼油混合了松脂,还掺了硫磺,气味刺鼻。
“火箭!”
数十支火箭射入了阵中。
轰!
鱼油瞬间燃爆,圆阵变成了一片火海。元军惨叫着打滚,阵型大乱。有人跳进了河里,但身上着了火,根本浮不起来。
“杀!”
红巾军一拥而上。
这次不再是乱战,而是有章法的打法。三人一组,长枪戳刺,短刀补刀,专门攻击那些受伤落单的敌人。
刘承业冲在阵中,盯上了一个元军百户——那个人正在组织残兵,试图反击。
“黑牛!左边!顺子!右边!”
三人默契地包抄上去。那个百户武艺高强,连杀了两个人,但双拳难敌四手,被黑牛砍中了大腿,顺子一刀捅进了肋下。
刘承业上前补了一刀,结束了他的性命。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背水、火攻、伏击——元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有人跪下投降,但红巾军杀红了眼,根本不接受俘虏。
不是残忍。
是没有粮食养他们,也没有人手看管他们。
半个时辰后,南岸渡口,尸横遍野。
五百元军步兵,全军覆没。
河水被血染红了,下游三里都是红的。
北岸,秃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部队被歼灭,双眼血红,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毫无办法。
渡船全毁了,他过不了河。
“大人,撤吧……”阿术颤声说道。他看见对岸的红巾军正在搜集箭矢,整顿队伍,看样子是要渡河反击了。
秃满死死盯着对岸。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敌军首领,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正在指挥打扫战场。
那么年轻。
却如此狠辣。
用兵如鬼。
“撤。”
秃满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元军残部缓缓后撤,丢下了所有的辎重。那些粮草、攻城器械、酒肉,全都成了红巾军的战利品。
撤退的时候队形已经乱了,有人逃跑,被军官砍杀,但根本止不住溃势。
这一仗,秃满输得干干净净。
而刘承业的名字,从此在淮北大地上,像野火一样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