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大门轰的一声弹开,铁链甩在门柱上。
一辆黑色越野车冲进草坪,轮胎碾出两条泥沟,车头还挂着半截门闩。
克洛伊推门下车,胸前记录仪亮着红点,右手攥防熊喷雾,左手拎强光手电,冲锋衣下摆让风掀得啪啪响。
“沈旭!!”
后院那边,木牌落桌的声音没停。
咚。
咚。
咚。
克洛伊踩着泥往里走,草坪上的车辙一路拖到主屋旁边,像拿刀在草皮上划了两道口子。
她的呼吸压得很短,喉咙里全是刚才从高地冲下来的风。
“立刻停止你正在进行的动物虐待行为!!”
后院没人回她。
只有三头灰熊围着那张门板桌。
绿色防水布铺在桌面上,一百多块红杉木麻将牌堆成几摞,沉得把桌腿压进泥里。
沈旭坐在东风位,草帽歪在头上,右手搭着牌,左手端着茶杯,整个人懒得像下午晒太阳的猫。
对面头熊爪子按着一组北风。
左边那头灰熊盯着桌中央一张八万,耳朵一动不动。
右边那头灰熊嘴边还沾着一点干草屑,爪尖轻轻拨着两张发财。
克洛伊脚步停了一下。
记录仪红点还在闪。
她把防熊喷雾举高。
“我再说一遍,停止!!”
沈旭摸了摸草帽破边,眼睛还盯着手里的牌。
“等会儿。”
克洛伊脸上的肌肉绷住。
“等会儿?”
沈旭把一张牌夹在指尖,慢悠悠敲了敲桌面。
“快胡了。”
三头灰熊同时低头看牌。
右边那头灰熊伸爪,想把发财推出来。
沈旭抬了下眼。
“想清楚,落牌无悔。”
右边灰熊爪子停住,慢慢把发财收回去,又换成一张九条推到桌中央。
咚。
沈旭看了眼。
“九条。”
左边灰熊鼻子喷了口气,爪子刚要动,头熊已经把两张九条推出来,爪尖压住第三张。
“嗷。”
沈旭点头。
“碰。”
克洛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一步一步走近,泥点溅到靴筒上,胸前记录仪对准了牌桌。
“你让野生灰熊进行牌局训练,还用食物诱导它们服从口令,甚至让它们参与危险表演。”
沈旭把牌理了理。
“说完了吗?”
“没有!”
克洛伊从冲锋衣口袋里抽出折叠文件,啪的展开。
纸页在风里抖。
“根据联邦动物保护法第十七条,任何私人领地主,不得以娱乐、直播、博彩或商业展示为目的,强迫野生动物参与超出自然行为范围的活动。”
沈旭抬手摸牌。
“哦。”
“哦?”
克洛伊往前逼近两步。
“你对法律就这个态度?”
沈旭摸到牌,低头看了一眼,又丢出一张东风。
“我现在对东风态度比较差。”
头熊没动。
左边灰熊没动。
右边灰熊伸爪,拿两张东风碰了。
“嗷。”
沈旭啧了一声。
“你也藏东风啊。”
右边灰熊把三张东风摆正,耳朵支棱了一下。
直播镜头就架在廊檐下,画面里,克洛伊半身入镜,背后是泥痕和撞歪的农场门。
弹幕先愣,后炸。
【谁啊谁啊??】
【刚才是不是有人撞门进来了??】
【动保姐杀到现场了!!】
【牌局暂停?不行!!熊哥还没胡呢!!】
【她拿的啥,防熊喷雾?你喷一个试试,熊哥当场给你表演飞天。】
【主播别怂,先打完这圈!!】
克洛伊扫到镜头,脸色更沉。
“你还在直播?”
沈旭靠回椅背。
“镜头自己开的。”
“你拿百万观众当挡箭牌?”
“你拿摄像头当执法证?”
克洛伊胸口起伏了一下,把文件举到沈旭眼前。
“我有跨州调查权,我也有现场制止权。你的动物已经出现异常服从、复杂符号反应、暴力中断后继续执行命令,这些都足够启动保护介入。”
沈旭终于抬眼看她。
“你想怎么介入?”
克洛伊把防熊喷雾往前一抬。
“让它们离开桌子,离开你,回到没有诱导、没有训练、没有镜头的环境。”
沈旭看了看三头灰熊。
三头灰熊也看了看克洛伊。
然后,头熊低头继续理牌。
左边灰熊把刚刚碰出来的九条往旁边挪整齐。
右边灰熊看了看自己的东风,又看了看桌中央,像在等下一张。
沈旭摊手。
“它们不想下班。”
克洛伊指尖扣住喷雾瓶身,塑料外壳咔的一声响。
“你当然会这么讲。”
“那你问它们。”
“动物不会用人类语言表达同意。”
“它们会用熊掌表达不同意。”
头熊配合的拍了一下桌面。
咚。
克洛伊后背瞬间拔直,手里的喷雾差点按下去。
沈旭敲了敲桌沿。
“别吓人。”
头熊低头,把爪子收回去。
弹幕一片哈哈哈。
【熊哥:我表达一下意见。】
【动保姐:动物不会表达。熊哥:咚。】
【这一咚含金量太高了。】
【她真勇啊,离熊五米拿喷雾。】
【喷雾?熊哥现在会抓千,会杠上开花,还怕辣椒水?】
克洛伊没看弹幕,她死死盯着沈旭。
“你训练它们听懂你的口令。”
沈旭摸牌。
“听懂不挺好?”
“这不是好,这是控制。”
“你家狗听坐下,也算控制?”
“灰熊不是狗。”
“所以我没让它叼飞盘。”
克洛伊呼吸卡了一下。
她把文件合上,声音压低。
“你一直在偷换概念。”
沈旭把牌放回手里,没急着打。
“你一直在用你那套本子套我这张桌。”
“本子?”
“你记录本里肯定写着,疑似强迫,疑似行为控制,疑似超负荷认知训练。”
克洛伊的指尖动了一下。
沈旭笑了笑。
“猜中了?”
克洛伊没回。
记录仪的红点还在胸前闪,像一只小红眼睛。
“这不是猜,沈旭。”
她往前再走一步,靴底踩到一块碎木屑。
“我看见了。你让它们搬桌子,认符号,分类,组合,还让它们在被人击打后继续执行牌局规则。”
沈旭把茶杯放下。
“李泽宇挨揍那事,你也算动物受害?”
克洛伊脸色一黑。
“那是灰熊在高压环境下出现攻击行为。”
“他出老千。”
“灰熊不会理解出千。”
桌边,三头灰熊同时抬头。
头熊盯着克洛伊。
左边灰熊盯着她手里的文件。
右边灰熊低头闻了闻桌上一张白板,又抬头看她。
沈旭靠着椅背,声音慢吞吞。
“你这句话,它们可能不爱听。”
克洛伊的喉咙动了一下。
防熊喷雾瓶口对着地面,没敢对准熊脸。
“我不会跟你玩这种把戏。”
“我也没跟你玩。你不是要保护它们吗?你先问问,它们愿不愿意让你打断这局。”
“我不需要征求非法表演中的动物意见。”
“哦,那你就是替它们决定。”
克洛伊眼皮跳了一下。
“人类有责任替不能表达的动物作出保护决定。”
沈旭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
“它们刚才表达了。”
头熊又把爪子放到桌面上,轻轻一敲。
咚。
左边灰熊跟着敲了一下。
咚。
右边灰熊慢半拍,也敲了一下。
咚。
三声落下,后院安静了半秒。
弹幕疯了。
【投票!!熊哥投票了!!】
【三票反对停牌!!】
【动保姐:动物不能表达。熊哥:少数服从多数。】
【这比我小区业委会有秩序多了。】
【主播别笑,你嘴角压不住了。】
沈旭确实笑了下,很短。
克洛伊的脸却一点点绷紧。
她看着三头灰熊,又看沈旭,手背上青筋鼓了一截。
“你用食物奖励建立依赖,再通过手势和声音让它们做出你想要的反应。”
沈旭低头看牌。
“你这句话套人也能套。”
“什么?”
“上班打卡,绩效奖金,会议鼓掌,不也差不多?”
克洛伊咬住后槽牙。
“别拿野生动物跟人类职场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沈旭从牌里抽出一张八万,丢到桌中央。
“八万。”
左边灰熊的爪子一下压上去。
两张八万推出。
“嗷。”
沈旭眉毛一抬。
“碰?”
左边灰熊鼻子喷气,爪子把三张八万排齐。
沈旭叹了口气。
“行,碰。”
克洛伊站在牌桌前五米,文件还捏在手里,整个人像一根插进泥里的铁桩。
“我正在宣读法律,你继续打牌?”
沈旭指了指桌面。
“轮到它。”
“我在执行公务。”
“它也在执行牌局。”
“沈旭!!”
这一声穿过后院,惊得远处树上的鸟扑啦啦飞起。
三头灰熊终于都看了她一眼。
克洛伊抓住这个空当,强光手电啪的打开,白光直直照向头熊眼睛。
“离开桌子!!”
直播间弹幕瞬间停了一小截。
【卧槽她真照了!!】
【别搞熊眼睛啊!!】
【完了完了完了。】
【主播快拦!!】
白光打在头熊脸上。
头熊眨了一下眼。
就一下。
然后,它低头继续看牌。
左边灰熊连眼皮都没抬,只把自己面前的八万碰牌往旁边挪了半寸。
右边灰熊更离谱,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像刚才那束光只是午后的太阳。
克洛伊手腕停在半空。
手电还亮着。
没人理她。
连熊都没理她。
沈旭把茶杯重新端起来。
“别照了,费电。”
克洛伊的手指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这不可能。”
沈旭抿了口茶。
“它们吃过白菜边角,视力挺抗造。你那小手电,最多算气氛灯。”
“你给它们喂了什么?”
“菜。”
“什么菜?”
“白菜。”
克洛伊嘴唇动了动,硬是把后面的话压回去。
记录仪还在录。
她不能在镜头前顺着沈旭的话往下走。
沈旭也没再接,低头看牌。
头熊摸牌。
它爪尖压住一块木牌,慢慢拖到自己面前,低头看了看。
那是一张三万。
头熊把三万放到二万四万旁边,又停住。
克洛伊仍举着手电,白光照在它额头上。
头熊没管。
它把二万三万四万并成一条,爪尖往下一压。
“嗷。”
沈旭看了眼。
“吃。”
克洛伊的文件边角让她捏出褶。
她向前一步。
“我命令你停止这种行为。”
沈旭没抬头。
“你命令我没用,现在轮到老二熊。”
左边灰熊耳朵动了动。
它像听懂“老二熊”这个临时称呼,低头从牌里拨出一张五饼。
沈旭扫了一眼桌面。
“不建议打这个。”
左边灰熊停了停,换成一张西风。
沈旭点头。
“这个行。”
西风落桌。
右边灰熊没动。
头熊没动。
沈旭摸了一张牌,眼皮微抬,又把刚摸来的牌扣在手边。
克洛伊盯着他。
“你在故意无视我。”
“没有。”
沈旭把一张一条丢出去。
“我在认真打牌。”
“你把调查员当空气?”
“空气不撞门。”
克洛伊胸口起伏一下,强光手电往桌面一扫,白光从三头灰熊脸上划过,又落到沈旭手上。
“这片领地仍在联邦动物保护条款范围内,你没有权力把野生灰熊当成直播工具。”
沈旭把手背从光里移开。
“它们有权力把你当吵闹工具吗?”
克洛伊咬牙。
“我不是来跟你斗嘴的。”
“那就安静点,看完这局。”
“我不会纵容。”
“你已经纵容到现在了。”
克洛伊的手电一下顿住。
沈旭捏着牌,终于正眼看她。
“从高地看到现在,记录本写了几页?你要是真确定这是虐待,早该冲下来。你等到李泽宇让熊拍飞才动,说明你自己也没搞清楚。”
克洛伊半张着嘴,眼里光影晃了一下。
风吹过后院,防水布边角拍在门板上,啪,啪。
弹幕也慢了。
【主播这嘴……】
【动保姐破防了?】
【她确实看了一上午吧。】
【别吵,牌局还没完。】
【我怎么感觉主播在审她。】
克洛伊把手电关掉,啪的一声。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调查判断。”
沈旭低头打牌。
“那我也没义务配合你打断牌局。”
“你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排队吧。”
沈旭把牌推到桌中央。
“发财。”
右边灰熊眼睛一亮,两张发财推出来,爪子压住第三张。
“嗷。”
沈旭看了看它牌面,笑意淡了点。
“你也碰?”
右边灰熊把三张发财摆好,鼻子喷了一口气,像在催他继续。
克洛伊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口。
三头灰熊完全不看她。
强光,法律,记录仪,防熊喷雾,撞开的农场门,全像掉在桌外的废牌。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薄。
沈旭摸牌,打牌,节奏不快。
头熊碰了一组九条,吃了二三四万。
右边灰熊碰了东风,又碰发财。
左边灰熊手里的牌越理越顺,八万碰开后,面前还压着一组七八九饼。
沈旭看着左边灰熊那几排牌,眉毛挑了一下。
“有点东西啊。”
克洛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左边灰熊低头,爪尖在牌里拨了拨。
一张六饼推出来,又收回去。
换成一张白板。
桌面中央,白板停住。
右边灰熊没动。
头熊没动。
沈旭摸牌。
他拿起新牌,看了一眼。
三秒没动。
左边灰熊的耳朵慢慢竖起来。
沈旭把那张牌放到桌中央。
“九饼。”
左边灰熊伸爪。
没有拍桌。
它把自己面前七八饼推开,再把桌中央九饼拨过去,三张牌并成一排。
随后又把旁边三张八万、三张白板、两张西风排出来。
最后,爪子从手牌里推出一张西风,压在那两张西风旁边。
“嗷。”
这一声低,稳,像木锤砸在土里。
沈旭盯了两秒,长长吐了口气。
“行。”
他把手里的牌一扣。
“这把算你赢。”
弹幕像开水炸锅。
【胡了??】
【老二熊胡了??】
【不是,刚才动保姐拿手电照它,它还顺手胡牌??】
【这心理素质,赌王来了都得敬酒。】
【联邦法律宣读中,熊哥自摸边上开胡。】
【主播输了!!主播输给熊了!!】
【她站那儿真像空气哈哈哈哈!!】
克洛伊没看弹幕。
她看着左边灰熊。
那头熊舔了舔爪子,把赢牌往前推了推,喉咙里又滚出一声短短的“嗷”。
像在催结算。
沈旭把茶杯放下,认命的从旁边小筐里拿出几块白菜边角,分给三头灰熊。
左边灰熊最多。
头熊和右边灰熊各一小块。
克洛伊的目光一下落在白菜边角上。
“食物奖励。”
沈旭把筐往后一拉。
“赢了有彩头,输了也有安慰奖。你们人类比赛不发奖牌?”
“你承认你在用食物强化行为。”
“我承认它打得比我好。”
克洛伊的嘴角绷紧,指尖一下一下敲着防熊喷雾瓶身。
“你把这一切包装成游戏,包装成自愿,包装成所谓智力开发。”
沈旭抬眼。
“包装?”
克洛伊往前走。
一米。
两米。
三头灰熊同时停下咀嚼。
沈旭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别乱动。”
这话不知道给谁。
克洛伊没有停。
她走到牌桌前,和沈旭隔着那张绿色防水布,胸前记录仪几乎贴到桌沿。
“在你的镜头里,我像个坏人,对吧?”
沈旭没接。
克洛伊把文件拍在桌上。
“我撞门,我闯入,我打断你和三头熊的游戏。我拿法律压你,我拿手电照它们,我像一个不懂幽默的疯子。”
沈旭看着那份文件压住了两张牌。
“你压到它的西风了。”
左边灰熊也低头看那张文件。
克洛伊的手掌按得更紧。
“可我看到的,是三头原本该生活在野外的灰熊,坐在这里,按照人类规则取悦几百万观众。”
沈旭抬起手,示意三头灰熊别动。
“它们原本该在野外干嘛?翻垃圾桶?挨麻醉枪?让人拍照?还是等哪个偷猎的摸进来割爪子?”
克洛伊呼吸一停。
沈旭的声音没提高。
“你保护的是你脑子里那头灰熊,不是桌边这三头。”
克洛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来。
“闭嘴。”
沈旭靠回椅背。
“你看,你也不爱听。”
三头灰熊安静坐着。
后院风声很轻,直播间弹幕刷得再快,也像隔了一层玻璃。
克洛伊低头看那张绿布,看木牌,看灰熊爪子边没吃完的白菜边角。
她的手忽然离开文件,伸向桌沿。
沈旭目光往下一落。
“你最好别碰那张桌子。”
克洛伊的手指扣住绿色防水布,指节一点点收紧。
“我今天就让这场闹剧结束。”
话音砸在桌面上。
她大步上前,另一只手也抓向桌沿,作势就要掀翻那张铺着绿色防水布的木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