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语柔觉得,如果要把今天中午的冲击分级,父亲在外面金屋藏娇这件事,大概属于“恐怖海啸”级别——杀伤力巨大,但大水退了,废墟清理清理,日子总还能过。
可父亲在外面有孩子,不是一个,是四个——那就不是海啸了,是核泄漏。海啸拍完就走,核泄漏是往后余生都在慢慢渗毒,半衰期长得没边,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更要命的是,父亲谢默和继母赵姿兰之间没有一个共同的孩子。没有羁绊的婚姻,就像没有钢筋的混凝土,看着是那么回事,实际上一震就碎。
所以谢语柔现在的状态是——内心已经炸成切尔诺贝利,脸上还得维持“今天天气不错”的体面。
她必须找个人说。不说她会死。不是夸张,是真的会从一个活人闷成一具行走的棺材。
可说给谁听,这是个技术活。
继母赵姿兰?第一个该知道的,但绝对不能第一个知道。继姐沈若绵?更不行。那位姐的脾气是火药桶做的,引线还是那种一厘米长的,知道了不出五分钟就能冲到父亲面前掀桌子,然后全家炸裂,连渣都剩不下。
所以,她的倾诉对象选项被压缩得只剩一个——苏笑嫣,继母的亲妈,她管叫阿婆的老人。
一位经历了半生风雨、目前致力于在广场舞圈子称霸的资深女性。在谢语柔看来,阿婆至少是个能分清轻重的人。
于是她鼓足勇气,把事情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苏笑嫣听完,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停了足足五秒。
“小柔,”她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讨论什么国家机密,“这件事,你不能说出去。”
谢语柔眼珠子差点弹出来,阿婆,那可是四个孩子!最小的都能打酱油了!四个!凑一桌麻将还多一个端茶倒水的!
“管你爸生了四个还是四十个,”苏笑嫣抬手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判决书,“这件事,不要让你妈妈知道。我们家现在的日子,平静、美好、欣欣向荣——维持现状,就是最优解。”
谢语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苏笑嫣继续说道:“你说出去,结果是什么?家里鸡飞狗跳,你爸和你妈妈的感情当场断裂——注意,是断裂,不是裂痕。你爸外面的孩子照样活得好好的,可你妈妈这边,天就塌了。”
她顿了顿,忽然灵光一闪,搬出了例子:“你知道宗庆后吧?娃哈哈那个。他外面有孩子的事,家族内部谁不知道?可人家就是不说,捂得好好的。为啥?因为曝光对谁都没有好处,还砸品牌。”
谢语柔心想:阿婆连商界八卦都门儿清,看来广场舞圈子果然是情报集散中心。
“你妈妈有多爱你爸爸,你又不是不知道,”苏笑嫣叹了口气,“他们俩跟连体婴似的,一天都分不开。你妈妈要是知道了——那打击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性的、毁灭性的,核辐射级别的。”
谢语柔沉默了。
说实话,阿婆的结论虽然让她觉得哪里不对,但偏偏和她内心那个想装死的声音完美契合——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沉默至少不会让事情更糟。
“我只是想不到……”她低声说,“我爸会做这种事。他明明表现得那么爱妈妈。”
“我也想不到。”苏笑嫣感慨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转念想想——你爸小你妈妈十八岁呢。搁我们那个年代,你妈妈都能生出你爸来。而且你爸还长成那样,帅得跟电视里走出来的似的。”
谢语柔注意到阿婆说到“帅”字时,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欣赏?她决定暂时不追究这个细节。
“再说你妈妈,”苏笑嫣的口气变了,像一个严谨的评委在打分,“不是我严格要求她,她那脾气确实不好。太强势,太薅人,跟个旋风似的,所到寸草不生。你爸能忍十几年,你以为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外面有个温柔乡,充完电回来才能继续忍。”
谢语柔觉得这个逻辑虽然歪,但好像又很难反驳。
“我年轻那会儿跟你妈妈一模一样,”苏笑嫣又开启了她的保留节目——往事回顾专场,“当时我和男朋友闹分手,你猜怎么着?人家转头就去找了温柔的陪酒女。男人嘛,在你这儿受了气,就得去别的地方找补。”
“阿婆,”谢语柔敏锐地捕捉到话题即将滑坡的方向,赶紧踩刹车,“为您感到遗憾。是那个男人配不上您,您只是失去了一个不爱您的人,他可是失去了为他付出所有的痴情女人!”
这话她说了不下八百遍,但每次都管用。
“就是这个意思!”苏笑嫣一拍大腿,眼里瞬间燃起战斗的光芒,“所以他在国外混不下去,灰溜溜地跑回来了——哼,报应!”
洛奇松,苏笑嫣的前情人,一个永远活在她的唾沫星子里、被反复鞭尸的男人。
等苏笑嫣骂完前夫,情绪重新归位,她又变回了那个理性务实的老太太:“不过话说回来,你爸要是没有这档子破事,他确实是超级好男人。你看看他对你妈妈那个宠法——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上个月我和你妈妈逛街,你爸全程拎包,那叫一个任劳任怨。你妈妈叫他拿着衣服去更衣室等她换,你爸屁颠屁颠就去了!”
说到这里,苏笑嫣的语气里居然透出一股艳羡。
谢语柔听着,感觉就像有人端上一盘山珍海味,告诉她这是“人间至味”,然后她扒拉到底,发现里面躺着半只老鼠——可端菜的人还笑着说:“多鲜美啊,你尝尝。”
“只能说,”谢语柔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爸这演技,值得一座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小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