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包厢门被踹开的巨响,像一声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哐当”的哀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然后
窒息。
绝对的窒息。
站在门口的七八个人,每一个的身影,都像一座山,压得包厢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王会长站在最前,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圆脸此刻冷得像数九寒冰,眼镜片后的眼睛射出刀锋般的光。
安城书法协会会长,市政协委员,省文化厅特聘顾问,他在安城文化圈的分量,重如泰山。
曾其黄教授紧随其后,老花镜摘了拿在手里,那双平时温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喷着火。
安城大学文学院院长,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全国古典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学术界的泰斗级人物。
李国华校长站在曾教授身侧,儒雅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威严。
安城大学校长,正厅级干部,省高等教育委员会委员,这个级别,放在整个安城教育系统都是顶尖的。
赵明远院长、周文海主席、刘玉兰主编……每一个人,都是在安城文化界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最后,是柳曼卿。
她站在众人稍后的位置,但那出众的容貌和气质,让她在人群中依然耀眼。
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长发挽成简洁的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这阵容,已经不是“半壁江山”了。
这是,整个安城文化圈的顶层!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哗啦!”
李东盛第一个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死灰。
“王……王会长?”他的声音在抖,“曾……曾院长?李……李校长?”
他认识这些人。
不仅认识,还曾经想尽办法巴结过,书法协会的活动他挤破头想参加,安城大学的学术会议他求爷爷告奶奶想混个脸熟,市文联的评奖他托关系送过礼……
但人家根本看不上他。
一个二流师范学校的系主任,在这些真正的大佬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这些他高攀不起的大人物,此刻正站在门口,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李东盛内心:
“完了……全完了……”
张教授也站了起来,老教授虽然不认识所有人,但王会长和曾教授他是知道的,都是文化界的真正大家。
“王会长,曾教授……”张教授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气的,也是激动的。
学生们更是全都懵了。
周涛、刘倩、赵明……这些人虽然层次不够,但电视上、报纸上、文化新闻里,这些面孔他们见过太多次了!
周涛内心:
“安城大学校长……市文联主席……我的天……”
刘倩内心: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等等……他们刚才在门外?那岂不是……”
赵明酒彻底醒了,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完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全被听到了……”
苏婉的脸色更是精彩。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柳曼卿,她的直属上级,安城电视台节目策划部主管,台里公认的才女+美女,背景深不可测。
在柳曼卿面前,苏婉那点“系花”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容貌?柳曼卿素颜都能吊打她精心打扮。
才华?柳曼卿这个年纪就独立负责中秋晚会这种大型项目。
背景?柳曼卿的父亲就不用说了,懂得都懂,母亲是省文联领导……
苏婉内心:
“柳主管怎么会在这里?她和林夜……认识?”
王会长第一个走进包厢。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没有看李东盛,没有看赵明,甚至没有看张教授。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林夜身上。
然后,这位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书法协会会长,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走到林夜面前,微微欠身。
“林老师,受委屈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堂堂书法协会会长,安城文化界的旗帜人物,竟然对一个年轻人……欠身致意?!
李东盛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曾其黄教授第二个走过来,他没有欠身,而是直接握住林夜的手,用力摇了摇:
“林老师,那首诗,写得好!骂得痛快!”
老教授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井底之蛙妄语天,夏虫不可语冬寒,好!
蝇营狗苟争腐鼠,燕雀安知鸿鹄志,妙!
沐猴而冠充人样,狐假虎威逞凶狂,绝了!”
他一口气把整首诗背了出来,越背越激动:“这才疏学浅充大儒,德薄能鲜装师长,八个字,判得好!判得准!判得大快人心!”
李国华校长也走了过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林夜的肩膀。
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堂堂安城大学校长,正厅级干部,用这种亲近的、平等的姿态对待一个年轻人,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懂。
赵明远院长、周文海主席、刘玉兰主编……每个人走过林夜身边时,都点头致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尊重。
然后,这些大佬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李东盛等人。
那目光,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
“李主任。”
王会长开口了,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刚才在门外,你的那些高论,我们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李东盛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副教授?编制?恩赐?”王会长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讽刺,“李主任,你好大的口气。”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云松鹤云老,天城大学名誉校长,全国书法大赛评审名誉主席,亲自邀请林先生参加全国书法大赛,邀请他去天城大学讲座,开口就是客座教授待遇。”
“天城大学,全国前三的学府,985,双一流。”
王会长看着李东盛,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你一个二本师范学校的系主任,哪来的自信,觉得你那副教授的恩赐,林先生应该感恩戴德?”
李东盛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曾其黄教授接过话头,语气更加犀利:
“李主任,你刚才不是质疑林先生的作品真实性吗?不是要他现场证明吗?”
老教授冷笑一声:
“那我现在告诉你,林先生在安城大学讲座那天,现场创作三首诗词,其中《定风波》用的是观众指定的四个词,《蝶恋花》是与学生互动即兴而作,《青云志》是当场挥毫写下!”
他盯着李东盛,每个字都像耳光:
“现场五百多名师生看着!全程录像!你要不要看看?嗯?”
李东盛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李国华校长开口了,声音平静,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整个包厢的空气都沉重了三分:
“李东盛,你是安城师范大学的系主任,按理说,我不该过问你们学校的人事。”
他顿了顿:
“但今天的事,已经不仅仅是你们学校的内部事务了。”
“觊觎他人艺术品,巧取豪夺,还美其名曰保管,这种行为,已经涉嫌违纪违法。”
李国华看着李东盛,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会亲自给安城师范大学的冯校长打电话,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
“另外”他补充道,“市纪委、市教育局,我也会如实反映。一个系主任,如此行事,如此品德,是否适合继续留在教育系统,值得商榷。”
这话,等于宣判了李东盛政治生涯的死刑。
李东盛浑身颤抖,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他想解释,想辩解,想求饶,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明远院长这时候开口了,他是书画院院长,说话更加直接:
“李主任,你不是想要林先生的六幅字画吗?想拿回你们学院保管?”
他冷笑:“那我现在告诉你,那六幅字,现在是安城书法协会的镇馆之宝!安保级别是最高级!保险费每个月十几万!每天参观人数限制在五十人以内,需要提前一周预约!”
他盯着李东盛,眼神像刀子:
“你们学院那个破储藏室,连除湿机都没有吧?上次一幅字画在你们那儿展出一周,回去就发霉了!就这,你还敢说要保管林先生的字?”
“你也配?!”
最后三个字,吼出来的。
李东盛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周文海主席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
“为人师表,当以德为先。李主任,你今天展现的德,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刘玉兰主编更是直接,她看向周涛、刘倩、赵明等人:
“还有你们,同窗之谊,本该是人生最珍贵的情谊。可你们呢?见同学有了成就,不是祝福,不是高兴,而是嫉妒、怀疑、想占便宜、想白嫖!”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
“蝇营狗苟争腐鼠,林先生骂错你们了吗?!”
周涛、刘倩、赵明等人,脸色煞白,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曼卿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夜身上,这个在电话里总是敷衍她说“快了”的男人,此刻站在一群大佬中间,神色淡然,宠辱不惊。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苏婉。
苏婉正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柳曼卿走到苏婉面前,声音平静,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苏婉呼吸一窒。
“苏婉。”
“柳……柳主管。”苏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今天的事情,回去写一份详细报告,”柳曼卿公事公办地说,“明天上班交给我。”
“是……”苏婉的声音在抖。
“另外,”柳曼卿顿了顿,“中秋晚会节目组的工作,从今天起,你暂时不用参与了。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手。”
苏婉猛地抬头,脸色惨白:“柳主管,我……”
“这是为你好,”柳曼卿打断她,“也需要避嫌。”
说完,她不再看苏婉,转身走向林夜。
李东盛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但他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李……李校长,王会长,曾院长……”他的声音嘶哑,“今天……今天是我糊涂,我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喝多了?”王会长冷笑,“李主任,你刚才那番为林先生好的长篇大论,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可不像喝多了的样子。”
“我……”李东盛语塞。
“行了,”李国华校长摆摆手,那动作像在赶苍蝇,“李主任,今天这场聚会,到此为止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还有你的这些学生,现在,离开。”
逐客令。
赤裸裸的逐客令。
李东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一咬牙,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林夜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有恐惧,有绝望。
然后,他推开门,落荒而逃。
周涛、刘倩等人见状,哪里还敢停留?一个个低着头,像过街老鼠一样,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赵明走到门口时,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林夜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踉踉跄跄地跑了。
转眼间,包厢里只剩下林夜、王翔、张教授,以及门外的众位大佬。
张教授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全是唏嘘和痛心。
“没想到……没想到啊……”老人摇着头,“李东盛……我跟他共事二十年,一直觉得他只是有点官僚,有点爱摆架子……没想到,内里竟是这种人……”
王翔走到林夜面前,一脸愧疚:
“林夜,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跟我说,就是想见见你,叙叙旧……我没想到……”
林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
他顿了顿,看向张教授:“张教授,您也别往心里去。人各有志,也……人各有品。”
张教授点点头,老眼有些湿润:“林夜,你……你很好。真的很好。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我很高兴。”
王会长这时开口了:
“林先生,这里乌烟瘴气的,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指了指隔壁:“我们在观云阁,正好也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林夜点点头:“好。”
一行人离开“听雨轩”,走进隔壁的“观云阁”。
这个包厢更大,更雅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处处透着文化气息。
众人落座,王会长坚持让林夜坐主座,林夜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柳曼卿很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那是唯一空着的位置。
众人坐定,话题自然又回到了刚才的事情上。
“太气人了!简直无法无天!”赵明远院长还在愤愤不平,“还系主任?这种人怎么能当老师?!”
“就是!”刘玉兰主编接话,“你看那几个学生,一个个的,那副嘴脸……同窗之谊啊!怎么能这样?”
“幸好林先生有真才实学,当场就怼回去了,”周文海主席感慨,“那首诗……真是骂得痛快!”
“那诗得记下来,”曾其黄教授说,“回头我让人裱起来,就挂在文学院门口!警示后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为林夜打抱不平。
林夜却笑了笑,摆摆手:
“过去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值得为这种人生气。”
这气度,让在座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林夜环视一圈,忽然开口:
“王会长,你们这是……在聚会?”
“是啊,”王会长点头,“协会的例行聚会,碰巧柳编辑来对接中秋晚会节目,就一起了。”
林夜挑了挑眉,看向柳曼卿:
“哦,协会聚会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也是协会成员吧?怎么没人叫我?”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然后,
“噗嗤!”刘玉兰主编第一个笑出声。
接着,所有人都笑了。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王会长连忙解释:“林老师,这……这不是不知道您有空嘛!您最近那么忙,我们哪敢打扰?”
“就是就是!”赵明远院长接话,“您又是写书又是写歌又是准备晚会的,我们怕耽误您正事!”
柳曼卿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清澈悦耳:
“林老师,我是安城电视台中秋晚会节目组的柳曼卿,这几天一直跟您电话联系。”
她站起来,落落大方地微微欠身:
“很荣幸见到您。”
她今天穿的是米白色职业套装,剪裁合体,衬得腰肢纤细,身材曲线恰到好处。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皮肤白皙细腻,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标准的鹅蛋脸,眉毛细长自然,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清冷,此刻含着笑意,又弯成了月牙。
鼻子挺翘,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没有涂口红,却依然饱满诱人。
最难得的是那种气质,从小在文化世家熏陶出来的书卷气,加上职场历练出的干练,还有那种不张扬却不容忽视的自信。
整个人,像一株在深谷中静静绽放的幽兰。
林夜看着她,点点头:“柳编辑,久仰。”
然后,他话锋一转:
“不过柳编辑,你这区别对待可不太好啊。”
柳曼卿一愣:“区别对待?”
“是啊,”林夜一本正经地说,“对他们,就是请吃请喝,聚会聊天。对我呢?”
他顿了顿,模仿柳曼卿打电话时的语气:
“‘林老师,节目准备得怎么样了?林老师,能具体一点吗?林老师,今天周三了……’”
学得惟妙惟肖。
包厢里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柳曼卿的脸,“唰”地红了。
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那样子,又羞又恼,又有点可爱。
“我……我那是工作……”她小声辩解。
“对对对!小柳是工作认真!”王会长赶紧打圆场,“林老师您不知道,小柳为了这次晚会,连续加班一个星期了!”
“就是!”曾其黄教授也帮腔,“小柳这孩子,做事特别认真负责!”
林夜笑了:“开个玩笑。”
他看着柳曼卿,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
“不过柳编辑,你这工作态度,确实……很执着。”
柳曼卿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娇嗔。
柳曼卿内心娇嗔连连:“这人……真是!电话里欺负人就算了,怎么第一次见面还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