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这两个字,像两颗冰珠子,滴进滚沸后又骤然凝固的油锅里。
滋啦
全场死寂被烫出一个洞。
等等?
等什么?!
短暂的、真空般的凝滞后,上百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磁石吸附,瞬间拧成一股,齐刷刷钉在那个帽檐低垂的身影上。
石艺师生席:
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惊愕、茫然,随即被一层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抵触覆盖。
这人谁?面生,帽子遮脸,站剧组堆里。
刘院长都败了,尘埃落定,耻辱柱都钉死了,他站出来说什么“等等”?
是嫌我们脸丢得还不够透,要上去亲手把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撕下来吗?!
几个热血上头的男生眼睛都红了,不是感动,是急的,兄弟,别添乱了!
这时候逞什么英雄?!
弹棉花给洋大人助兴吗?!
茱莉娅代表团:
威廉姆斯教授的眉毛拧起,镜片后的蓝眼睛掠过一丝被打断流程的不悦,以及更深层次的、毫不掩饰的怀疑,又一个不甘心的?
他扶了扶眼镜,没说话,但那微微后仰靠向椅背的姿态,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浪费时间。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助理交换眼神,嘴角撇出心照不宣的弧度,有人甚至轻轻“啧”了一声。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落后一方在彻底溃败前,惯有的、无谓的挣扎,是弱者试图挽回颜面时最拙劣的表演。
奥黛丽·米勒,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骨节分明如白玉雕琢的双手上。
那双手刚刚完成了一场碾压级的演奏,此刻安静蛰伏,仿佛刚才那惊涛骇浪般的音符与它们无关。
林夜的“等等”,对她而言,与窗外偶然刮过的一阵风无异,引不起丝毫涟漪。
她碧蓝眼底深处,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绝对平静,那是无数次用实力碾碎挑战后,沉淀下的、深入骨髓的漠然。
林夜仿佛一个聋子,一个瞎子,对周遭所有或焦灼、或讥诮、或漠然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只是轻轻拨开了夜听澜那只死死拽住他衣袖、冰凉颤抖的小手。
“我想试试。”他的声音从帽檐下透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面”。
试试?!
这两个字,像两颗微型炸弹,在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炸开!
冯艺柠那双总是流转着精明与风情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瞳孔地震!
红唇微张,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把舌尖咬到。
林老师?!
钢琴?!
从来没听说过啊!这种时候“试试”?
万一……万一弹砸了,那就不只是雪上加霜,那是直接把剧组和石艺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她急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细高跟狠狠碾着地面,灰丝包裹的小腿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林夜,眼神里写满了“不要!求你!别去!”
李柔漫也愣住了。她看着林夜帽檐下模糊的轮廓,脑海里闪电般掠过飞机上他胡诌“驴肉火烧帝国”时神采飞扬的样子,闪过刚才小房间里他坦然承认“韩立”身份时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家伙,总能干出点出人意料的事。
可这次不一样!对手是奥黛丽!是茱莉娅那群眼高于顶的教授们都视为珍宝的怪物!
“试试”?这词用在这里,简直像蚂蚁对着巨象说“我想绊你一脚”!
一股混合着荒诞感和巨大担忧的寒流,瞬间席卷她全身,让她裹在珠光黑丝里的修长美腿都感到一丝凉意。
夜听澜小脸煞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着。
她看着林夜平静走向舞台的背影,那背影在空旷的舞台映衬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送死”。
她想冲上去拦住他,想大喊“林老师别去!我们认了!”,可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最终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犁出两道湿痕。
林老师……不要为了我……
不要为了我们……去承受更大的羞辱……
张导、老王等剧组骨干也是面面相觑,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火苗被这盆名叫“试试”的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片哇凉。
他们相信林夜的才华,但才华有边界啊!这是实打实的钢琴对决,是已经血淋淋展示过实力鸿沟的专业领域!
林老师……这不是写诗,不是唱歌啊!
李文山和申雪也看了过来。
李文山深邃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林夜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沉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万一呢?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理性的冷水浇熄。
申雪则是纯粹的担忧和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劝阻的意味,轻轻摇了摇头。
林夜就在这堪称“悲壮”的注视下,迈开了步子。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随意,黑色帆布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音乐厅里被无限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如果这是部电影, 林夜边走边漫无边际地想,导演该给我慢镜头了。
特写我的帆布鞋,特写我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特写帽檐阴影下绷紧的下颌线。
背景音乐得是那种悲怆又带点宿命感的交响乐,最好再来点雨声?烘托孤胆英雄、赴死般的氛围。 他内心甚至有点想笑。
可现实是…… 他余光扫过台下:石艺学生们眼中的不信任几乎化为实质;
茱莉娅那边已经有人不耐烦地开始收拾笔袋,发出窸窣的噪音;
冯艺柠和夜听澜那快要溢出来的绝望和担忧……好嘛,还没开弹呢,送葬曲都快给我奏响了。
他走到钢琴边,在那张还残留着奥黛丽演奏后冷冽气息的琴凳上坐下。斯坦威光滑的漆面倒映出他帽檐的模糊轮廓。
这剧本不对啊,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悬在冰冷的琴键上方,怎么感觉我像个隐藏关底boSS?
小兵夜听澜挂了,精英怪刘副院长也挂了,我这终极形态才慢悠悠晃出来?葫芦娃救爷爷也没这么送的吧?
这个荒诞的比喻让他差点没绷住。
不过,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琴键,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富有弹性的反馈,该清场了。
夜听澜拼尽全力的不甘,刘副院长底蕴尽出后的无奈叹息,剧组众人眼中熄灭的光,还有这音乐厅里弥漫的、几乎能拧出水的屈辱与绝望……他都接收到了。
他原本是真没想管。
一来,摸不清这世界钢琴水平的水深,万一自己那点“地球库存”不够看,上去也是自取其辱,所以他刚才看得格外仔细,心里大致有了谱。
二来,威廉姆斯那老头,说话是难听,优越感是爆棚,但本质上,人家是在陈述他认知里的“事实”。
实力为尊,在哪都行得通。他林夜又不是热血漫画里正义感过剩的主角,没兴趣到处打抱不平。
但现在情况变了。
剧组的士气跌到了马里亚纳海沟,夜听澜这个女主角的信心濒临崩溃,这直接关乎电影成败。
这已经不只是石艺的面子问题,更是他林夜项目的里子问题。
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坐直身体,脊柱如同标枪。双手抬起,悬停于黑白琴键之上,手指自然弯曲,姿态竟透出一种经过千锤百炼般的规范与松弛。
第一个问题来了。
这架顶级斯坦威演奏琴,手感、键重、反应速度,跟他穿越前碰过的钢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太灵敏,也太“有脾气”了。
他试着按了几个单音,又随意划拉了一小串不成调的音阶,想尽快熟悉这陌生的触感。
结果……
“咚……哐……嗤……嗡……”
声音突兀、杂乱、刺耳,甚至因为不熟悉踏板深度,发出了几声沉闷难听的轰鸣和诡异的延音。
堪称灾难级的噪音污染!
台下,瞬间炸锅!
石艺师生席彻底崩盘:
“我的老天爷!”一个女生痛苦地捂住耳朵,把脸埋进旁边同学的怀里。
“他在干嘛?!快让他下来!!”一个男生忍不住低吼,脸涨得通红。
“丢人……太丢人了……还不够吗……”一位老教授闭上眼睛,痛苦地摇头,仿佛不忍目睹这最后的尊严被践踏成泥。
几个冲动的学生已经站了起来,看样子真想冲上去把那个“捣乱”的家伙拖下来。
冯艺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所有的精明、干练、气场,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难堪……
林老师,你何必……
李柔漫也忍不住单手扶额,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完了,最后一点体面也没了。
夜听澜已经哭不出声,只是死死咬着早已鲜血淋漓的下唇,泪水模糊了视线,看着台上那个“胡乱弹琴”的身影,心如刀绞。林老师……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张导等人也是脸色灰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彻底完了”四个字。
威廉姆斯教授脸上的最后一丝礼节性表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摇了摇头,不再看台上,转身对身边的助手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什么,语气坚决。
助手立刻点头,开始收拾讲台上的资料。
其他几位学者也纷纷起身,动作利落,脸上写满了“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有人已经拎起了公文包,有人整理着西装外套,准备离场。
奥黛丽终于再次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碧蓝的眼眸真正意义上地看向了台上那个戴着帽子、制造着刺耳噪音的身影。
那目光很淡,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对“毫无意义的挣扎”的怜悯,以及一丝极细微的、难以理解的困惑,为什么明知是徒劳,还要做这种……毫无美感与价值的事情?
他们动作一致,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转身,迈步,朝着音乐厅那两扇厚重的隔音门走去。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简直荒唐。” 一个年轻学者用英语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音乐厅里清晰可闻。
“小丑。” 另一个声音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清晰、冷漠,像敲打在石艺师生心头的丧钟。
石艺的师生们听着这些毫不避讳的评语,看着那些代表着世界巅峰的背影即将彻底消失在门外,最后一丝血气也被抽干了。
绝望的冰水淹没头顶,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的麻木。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连挣扎,都成了更大的笑话。
台上。
林夜对外界的一切骚动、目光、评语、离去的脚步声,恍若未闻。
他长长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吐出。
杂乱无章的热身结束,手指的肌肉记忆和神经末梢,终于初步与这架高傲的斯坦威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和解”。
他闭上眼睛,浩瀚的“地球曲库”在脑海中如星河般铺展开来。
《梦中的婚礼》。
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永恒经典,地球无数钢琴爱好者的“初恋”与“白月光”。
旋律优美浪漫到令人心颤,结构清晰如诗,情感真挚如画,技巧要求恰到好处,既能展现一定的功底,又拥有无与伦比的、直击灵魂的感染力。
最关键的是,它在这个世界,是绝对的“未曾降临之物”。
就它了。
他的手指,如同被施了魔法,以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优雅而精准的姿态,重新落向琴键。
第一个音符响起。
不是试探,不是杂乱。
是一个清脆、干净、带着水晶般透明质感的升c音。
紧接着,是那如同月光挣脱云层、清泉滑过卵石般的梦幻前奏,几个简单的音符,却瞬间构建出一个朦胧而美好的意境。
然后,主旋律如同一位披着白纱的新娘,踩着月光铺就的小径,翩然而至。
右手的旋律线, 温柔、绵长、富有歌唱性,每一个音符都像饱含深情的呢喃,在高音区轻盈地跳跃、盘旋,带着甜蜜的憧憬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梦境的忧伤。
林夜的触键变得极其考究,指尖仿佛带着温度,让每一个音都圆润饱满,力度变化细腻入微,弱时如呼吸,强时如心跳。
左手的分解和弦, 稳健而轻盈,如同月光下微微荡漾的湖水,温柔地托举着那美妙的旋律,又如同心跳的节拍,沉稳而富有生命力。
琶音流畅得如同丝绸滑过肌肤,和弦转换天衣无缝,低音区偶尔点缀的几个根音,如同梦境深处传来的钟声,让整首曲子层次分明,根基牢固。
音乐厅内,那原本走向门口的、规律而冷漠的脚步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猛地戛然而止!
已经半只脚踏出音乐厅大门的威廉姆斯教授,身体如同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陡然僵直!
他猛地回过头,脸上那种混合着厌烦与了然的轻松表情,如同脆弱的玻璃面具,瞬间布满裂痕,然后“哗啦”一声彻底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近乎骇然的惊愕,以及瞳孔深处剧烈收缩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碧蓝色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锁住台上那个戴帽子的身影,耳朵拼命向前伸着,仿佛要将每一个流淌出的音符都吞噬进去!
他身后的学者们,也像集体中了美杜莎的凝视,齐刷刷石化在原地!
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白日见鬼般的不可思议,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手里的公文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毫无知觉!
他们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无法控制地投向舞台。
奥黛丽是最后一个停下的。
她的步伐原本最为从容不迫,带着胜利者离开战场时的绝对优雅。
此刻,那双穿着精致皮鞋的脚,却像被焊在了地板上。
她没有立刻回头,但挺直如天鹅般的脖颈,明显僵硬了一瞬,肩胛骨微微收紧。
然后,她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电影升格镜头般的速度,一寸一寸地转过了身。
当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碧蓝如北极冰海的眸子,再次聚焦于舞台时,那里面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再是怜悯,不再是漠然,而是如同被陨石击中冰原般的、剧烈到无法掩饰的震动!
以及一种被完全未知的、美到极致的事物猛然击穿灵魂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茫然。
b段,情感递进。
旋律变得更加深情而富有张力,仿佛梦中婚礼的序曲奏响,宾客盈门,灯火辉煌,幸福的感觉不断累积,几乎要满溢出来。
林夜的手指在琴键上娴熟而富有表现力地舞动,一串流畅如珍珠的琶音倾泻而下,饱满而富有共鸣的和弦如同幸福的钟声一次次敲响。
他整个人似乎微微前倾,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构建的音乐世界里,身体随着旋律有着极其细微而自然的起伏律动。
那顶黑色的棒球帽依旧固执地戴在头上,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却让那专注的下颌线、微微晃动的肩膀,以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有力的手指,构成了一幅充满神秘魅力与致命吸引力的画面。
台下,石艺的师生们早已忘记了之前的尴尬、羞愤、绝望。
他们一个个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又像是被美杜莎看了一眼,僵在座位上,只有眼珠在剧烈震颤。
瞪大了!眼睛瞪大到极限,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张大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能塞进一个鸡蛋!
捂住了!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不小心发出声音,惊破了这不可思议的梦境;
有人则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仿佛不这样做,心脏就要因为承受不住这极致美好的冲击而爆裂开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疯狂地涌出。不是悲伤的泪,是极致的震撼、是绝境中看到神迹的狂喜、是被超越认知的美好直接击中灵魂的本能反应!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们舍不得眨眼,贪婪地、饥渴地用耳朵、用全身每一个细胞,捕捉着空气中流淌的每一个音符。
更多的人则是彻底大脑宕机,一片空白。
什么茱莉娅,什么奥黛丽,什么屈辱,什么差距,全被这如同天籁般降临的旋律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什么?!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神仙曲子?!
夜听澜早已松开了咬得鲜血淋漓的嘴唇,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汹涌而出,在她苍白的小脸上肆意横流。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和模糊的视线,出卖了她内心翻天覆地的海啸。
她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又陌生如同神只降临的身影,看着他指尖流淌出的、仿佛来自遥远星河彼端的、美到令她灵魂颤栗的旋律……
林老师……林老师……
你会弹钢琴……
你竟然会弹钢琴……
还弹着这样一首……我从未听过、却一听就沦陷、觉得此生能听到便死而无憾的曲子!
一种混合着极致震撼、狂喜、崇拜、以及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感动的复杂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冯艺柠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份,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她那双总是闪烁着性感风情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或绝望,只剩下骇然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以及一种近乎盲目崇拜的炽热光芒!
红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急促的呼吸显示着她内心的激荡。
她只知道,台上那个男人,又一次,在她乃至所有人都以为坠入无底深渊、万劫不复的时刻,以如此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方式,将所有人拉回了天堂!
奇迹!这他妈的才是真正的奇迹创造者!
李柔漫也彻底呆滞了。
她怔怔地望着林夜,望着他手下流淌出的、与她所熟知的所有古典的严谨、现代的尖锐都截然不同的、纯粹以旋律之美和情感真挚征服一切的乐曲,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而滚烫的大手紧紧攥住,然后被浸泡进蜜糖与烈酒混合的液体里,又酥又麻,又醉又醒。
一股混合着极致震撼、巨大惊喜、以及某种被强烈吸引力牵扯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贯穿她全身每一个角落。
珠光黑丝包裹的修长美腿微微发软,一阵奇异的酥麻感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金属座椅靠背,才能稳住微微摇晃的身体。
李文山校长早已猛地转过身,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又燃烧着近乎痴迷的火焰,死死锁住林夜在琴键上飞舞的手指和那架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的钢琴!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沉重、疲惫与苍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和无法掩饰的、火山喷发般的激动!
此曲只应天上有!此技只合仙人授!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两句话。
申雪教授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交握在胸前,用力到指甲深深陷入手背皮肤,留下清晰的月牙印。
她的嘴唇不停颤抖,想说点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看向林夜的眼神,如同虔诚的信徒仰望突然显圣的神明。
c段,再现与升华,梦境的圆满。
主题旋律以更加深情、更加圆满的姿态再次响起,仿佛所有的期盼都在这一刻得到回应,所有的美好都在梦中抵达巅峰。
林夜加入了更细腻的装饰音和力度强弱变化,情感的层次更加丰富立体,甜蜜中带着一丝如梦似幻的怅惘,圆满中蕴含对现实的淡淡回望。
最后,在一个温柔到极致、余韵悠长得仿佛能持续到宇宙尽头的和弦中,全曲缓缓收束,归于宁静。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心尖,然后袅袅婷婷地、恋恋不舍地消散在音乐厅高高的穹顶之下,留下满室空灵的寂静与无尽回味的空间。
林夜缓缓收回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旋律的微颤。
他轻轻将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没有立刻起身,微微低垂着头,帽檐的阴影笼罩着他,仿佛还沉浸在那场由他自己缔造的、短暂而绚烂的“梦中婚礼”里,尚未完全回归现实。
台下。
死寂。
不是之前的绝望死寂,而是一种被极致美好震撼到失语、仿佛灵魂出窍般的、真空般的绝对寂静。
持续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
“轰!!!!!!!!!!!!!!!”
积蓄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绝望了太久的情绪,如同被压抑到极限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最炽热的喷发口!
石艺的师生们,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
他们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射起来!不顾一切地、用尽全身力气地鼓掌!
双手拍得通红、发麻、疼痛也毫不在意!
呐喊声、尖叫声、哭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足以掀翻屋顶的声浪洪流!
“我的上帝啊!!!!”
“这曲子!!!这是什么神曲?!!!”
“太美了!美哭了!我真的哭死了!!!”
“林夜!是林夜老师!中秋晚会的林夜!写《水调歌头》的林夜!我认得他的帽子!他的侧脸!!”
“没错!是林夜!林夜牛逼!!!!!!”
疯狂的掌声和呐喊迅速演化成更加统一、更加狂热的声浪,如同战鼓,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脏:
“林夜!林夜!林夜!林夜!!”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音乐厅的玻璃震碎!
夜听澜早已哭成了泪人,脸上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灿烂到极致的笑容。她一边用尽全力鼓掌,拍得小手通红,一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对身边的冯艺柠喊:
“冯总!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是林老师!是林老师弹的!他弹的!!”
冯艺柠也早已热泪盈眶,用力点着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夏阳光,她看着台上缓缓站起的那个身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骄傲和与有荣焉感充塞胸臆!这就是林夜!这就是她不惜一切代价签下的林夜!
李柔漫也用力地、一下一下地鼓着掌,手掌拍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她看着林夜,看着这个再次颠覆她认知、带来无穷惊喜或者说惊吓的男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撼、叹服、欣赏、好奇。
这个“韩立”……不,林夜,他就像一个无穷无尽的宝藏,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层会挖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李文山校长用力地、沉稳地鼓着掌,每一下都充满了力量,脸上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看向林夜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件绝世瑰宝。
申雪教授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晕厥,她拉着李文山的胳膊,语无伦次:“校长!您听到了吗?!
这首曲子!这种旋律!这种情感!
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林老师他……他简直……”
而茱莉娅交流团那边……
威廉姆斯教授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
他脸上的表情从极度的惊愕,慢慢过渡到深沉的震撼,再到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茫然与……隐隐的恐惧!
是的,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对一种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音乐语言和美学体系的恐惧。
他身后的学者们也是一个个呆若木鸡,完全无法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那首曲子……那种直击心灵最柔软处的旋律,那种纯粹以情感和美感取胜的表达方式……完全不在西方古典音乐数百年来建立起的庞大、严谨、以技巧和思想深度为核心的体系之内!
却拥有如此摧枯拉朽、瞬间征服所有人的魔力!这……这怎么可能?!
奥黛丽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精致的冰雕。
她碧蓝的眼眸一眨不眨,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死死锁定着台上的林夜。她脸上那层常年覆盖的、冰冷平静的面具,此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那碧蓝的眼底深处,冰封的湖面早已被砸得粉碎,下面是剧烈翻涌的、混杂着极度震惊、强烈好奇、被挑战的兴奋,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纯粹美好所打动的茫然。
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
刚才那首曲子,对她造成的灵魂冲击,远比任何高难度的、充满哲学思辨的现代作品都要巨大!
那是一种全新的、充满鲜活生命力与直白感染力的音乐维度!
是她从未接触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领域!
林夜在足以掀翻屋顶的狂热声浪中,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像常规演奏者那样面向观众鞠躬,只是微微侧头,朝着台下如潮的人群,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便转身,准备走下舞台。
然而,狂热的石艺学生们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瞬间就将舞台出口堵得水泄不通!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睛里闪烁着狂热、崇拜、不可思议的光芒!
“林老师!刚才那是什么曲子?!
有名字吗?!”
“林老师!您什么时候学的钢琴?!
怎么从来没听您弹过?!您藏得太深了!!”
“神了!林老师!您是我们的神!!
从今天起我就是您最铁的粉丝!!”
“林老师!求签名!求合影!求曲谱!!”
“林老师!能再弹一遍吗?!就一遍!求您了!”
问题如同暴雨般砸来,兴奋的、带着哭腔的呐喊几乎要将林夜淹没。
冯艺柠、李柔漫、夜听澜、李文山、申雪等人也迅速被这股人潮裹挟着,挤到了林夜身边。
他们脸上同样写满了亟待宣泄的震撼和无数亟待解答的疑问。
威廉姆斯教授狠狠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脸上恢复了作为学者的严肃与郑重。
他带着神色各异的奥黛丽和几位核心学者,拨开激动的人群,重新走向舞台方向。
他们的步伐不再从容自信,反而带着一种急于求证、重新定位、甚至隐隐有些慌乱的迫切。
狂热的人群下意识地为这群“外国大师”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威廉姆斯来到林夜面前,站定。
他第一次用如此郑重、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目光,仔细地、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这个始终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年轻人。
奥黛丽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那双碧蓝如宝石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光学仪器,试图穿透那层黑色的布料,看清林夜的真实面容和眼神。
“这位……先生,” 威廉姆斯的中文因为心绪激荡而有些滞涩,他斟酌着用词,“刚才那首……令人惊叹的作品。
请问,它叫什么名字?作曲家是?您……是在哪个音乐学院接受的训练?是否有海外深造的背景?”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居高临下或客观陈述,而是充满了学术探究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
林夜被狂热的人群和几位神色郑重的大师围在中央,如同风暴的中心。帽檐依旧低垂,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他听着威廉姆斯连珠炮似的问题,又环视了一圈周围无数双写满了“快告诉我!求你了!”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透过喧嚣传来,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平淡到甚至有点漫不经心的语调:
“曲子?”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
“随便弹弹,没名字。”
他又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合适的语言来解释这“随便弹弹”:
“一时兴起而已。”
最后,他似乎是觉得对方太过郑重其事,又补充了四个字,语气轻描淡写:
“不必在意。”
随便弹弹?
没名字?
一时兴起?
不必在意????
这几个字,像几道九天玄雷,劈在了包括威廉姆斯和奥黛丽在内的、现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演奏结束时更加诡异、更加极致的死寂!
所有人,狂热的石艺学生、激动不已的剧组众人、震撼难言的李文山申雪、热泪盈眶的夜听澜、眼神炽热的冯艺柠、心神激荡的李柔漫,乃至见多识广的威廉姆斯和向来冷若冰霜的奥黛丽,全都像被集体施了石化魔法,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然后如同破碎的万花筒,呈现出一种极度荒谬、极度错愕、极度茫然、极度难以置信、乃至于有点怀疑人生、想爆粗口又不知从何骂起的、精彩纷呈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神态!
你他妈管这叫“随便弹弹”?!!
你他妈管这首美到让人灵魂出窍、旋律闻所未闻、情感表达堪称完美的神曲叫“一时兴起”?!
还“不必在意”?!
我们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给你助兴了!
灵魂都快跟着你的曲子私奔到月球了!
你让我们“不必在意”?!
这逼装的……
已经不是清新脱俗了!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是惨无人道!
是降维打击式的、对所有人音乐认知和语言理解能力的终极嘲讽!!
然而,林夜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众人内心疯狂刷屏的、以“卧槽”为核心、以各种惊叹号和问号为后缀的、足以编成一部辞典的弹幕洪流。
他微微抬了抬帽檐。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奥黛丽,心脏猛地一跳!
她终于看到了帽檐阴影下,那挺直鼻梁的更多部分,和那双……似乎因为刚才的演奏而略带倦意、微微半阖着的、睫毛长得过分的眼睛。
然后,林夜的目光,平静地、带着一种无形却重若千钧的压力,越过了激动到失语的人群,越过了表情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的威廉姆斯,
最终,精准地、牢牢地,定格在了威廉姆斯身旁,那个金发碧眼、此刻脸上所有冰冷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剧烈波动与难以置信的奥黛丽脸上。
他的目光,与她碧蓝眼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隔空相撞。
音乐厅内狂热的气氛,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冰封。
然后,林夜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同经过顶级音响放大,清晰地、一字一顿地,传入现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砸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该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