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这一夜,注定鸡飞狗跳。
马三是个明白人。
徐望川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手里能动用的心腹全都撒了出去。
凌晨三点,北平几大报社的编辑室大门被砸得震天响。
那些还在被窝里做梦的、或者刚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的记者主编们,硬生生被人从梦里薅了起来。
若是平时,这帮无冕之王早就骂娘了。
可当看着那一摞摞现大洋拍在桌上,旁边还放着把黑洞洞的驳壳枪时,所有人的起床气瞬间治好了。
马三坐在《北平晨报》主编的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张小林尸体上顺来的打火机。
“各位,徐专员的意思很简单。”
“明天一早,我要全北平的老百姓只要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张站长英勇殉国的事迹。”
“照片怎么惨怎么拍,故事怎么感人怎么编。”
“笔杆子在你们手里,命也在你们手里。”
“写好了,这钱拿去喝茶;写不好……”
马三咔哒一声打着了火机,幽幽地盯着面前那个吓得哆嗦的主编。
“那明天的头条,可能就是贵报社主编因公殉职了。”
这一夜,北平新闻界灯火通明。
……
北平站副站长白世维的私宅。
“咣咣咣!”
急促的砸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
“奔丧呢!大半夜的!”
白世维披着件绸缎睡衣,满脸晦气地拉开门栓。
门一开,一股寒风夹着两个人影就钻了进来。
马三和情报科科长周世光。
两人也不客气,进屋就自己倒水喝,那架势跟回了自己家一样。
“老马,世光?你们俩这是唱哪出?”
白世维打了个哈欠,本来想发火,但看着两人那一脸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老白,别睡了,天变了。”
马三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张小林,凉了。”
“凉透了。”
白世维正系着睡衣扣子的手猛地一僵。
“死了?”
周世光没说话,直接把那封南京总部发来的密电拍在了桌子上。
白世维狐疑地拿起来,扫了两眼,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暂代站长……徐望川?”
“这人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少校?让我一个上校听一个少校的?”
白世维把电报往桌上一摔,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北平站可是甲种站,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毛头小子来掌权了?
“老白,你要是嫌命长,你就去跟他闹。”
马三点了根烟,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东兴楼那一地的尸体。
“你知道张小林怎么死的吗?”
接着,马三把东兴楼发生的事,掐头去尾,重点描述了徐望川那神乎其技的栽赃手段和狠辣作风,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屋里静得只剩下煤炉子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听完后,白世维感觉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睡意全无。
“你是说……他设局,把张小林崩了,然后还给安了个英雄的称号?”
“不止。”
周世光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戴老板的电报你也看了,这就叫要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个徐望川,绝对是戴老板的心腹,而且是把快刀。”
白世维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摸着光秃秃的脑门,半晌没说话。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看不懂那点聊斋?
“暂代……”
白世维咂摸着这两个字,突然苦笑一声。
“看来戴老板对咱们北平站这潭死水是不满意了。”
“弄条过江龙来,不是为了当龙王,是为了把水搅浑,把咱们这帮老鱼都吓醒。”
“配合吧。”
白世维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既然是来当搅屎棍的,咱们就别当那个硬屎橛子了,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兴隆贸易公司。
徐望川也没睡。
自己一个少校,管着一群中校上校,这要是没点雷霆手段,分分钟被人架空,甚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陈!老陈!”
徐望川冲着门外喊了两嗓子。
没过五分钟,陈政南披着件旧棉袄,提着裤子就跑了过来,一脸的惺忪。
“老板,祖宗,这都几点了?”
陈政南虽然嘴上抱怨,但动作却极其麻利。
“有什么吩咐?”
“一早,去办两件事。”
徐望川点了根烟,也没让陈政南坐。
“第一,在北平站附近找个大院子,能住下四十号人的那种。我的那些川军兄弟马上就要到了,得有个地方。”
“第二,再找个隐蔽点的洋房,我们搬出去。”
“啊?”
陈政南愣了一下:“搬出去?这贸易公司后面连着使馆区,多安全啊,为什么要搬?”
徐望川瞥了他一眼。
“这里以后就留给吴泊宁和卢静怡,当个情报中转站。”
“至于你。”
徐望川指了指陈政南的鼻子。
“你就安安心心当好你的‘亲日派’大商人。”
“利用藏本给的关系,把兴隆公司的分号开遍华北。天津、保定、石家庄,只要有日本人的地方,就得有咱们的眼线。”
陈政南一听这话,脸顿时苦成了苦瓜。
“老板,这还要开分号啊?那我这汉奸的帽子岂不是越戴越稳了?”
“到时候抗战胜利了,您倒是平步青云,我不得被拉去菜市口枪毙啊?”
“屁话。”
徐望川笑骂了一句,把烟盒扔给他。
“什么叫汉奸?”
“你这是在敌人的心脏里给党国输血。”
“没有你这层皮掩护,以后要是全面开战了,咱们的电台、药品、人员怎么运?”
“放心吧,你这颗脑袋,我替你担保了。只要我不死,谁也动不了你。”
陈政南接住烟,嘿嘿一笑。
他也就是发发牢骚,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那就是要把这条路走到黑了。
“行,听您的。”
“对了,还有个事。”
徐望川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张小林那王八蛋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生意,不能便宜了外人。”
“你明天去摸摸底,把那些黑产都给我接过来。”
“这年头,搞情报得花钱,养兵得花钱,光靠戴老板那点死工资,兄弟们早晚得喝西北风。”
陈政南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
这是他的老本行啊。
“老板,这事儿我早就查清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借着灯光念道:
“这张小林手底下也没什么正经买卖,全是和北平城的青帮流氓勾结。”
“号称是‘北平四霸天’。”
“东霸天张八,管着天桥那一片,收保护费,霸占市场。”
“西霸天富六,手里握着几家大赌场和烟馆,据说跟日本人那边有点私交,经常送女人和烟土过去。”
“南霸天孙五,放印子钱的,也就是高利贷,手底下养了一群打手,专门强占房产。”
“至于那个北霸天刘六……”
陈政南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鄙夷。
“这就是个拉皮条的,管着八大胡同好几家下等窑子,专门拐卖良家妇女,缺德带冒烟的主儿。”
徐望川听着这一个个“霸天”的名号,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都什么土味外号?
不过笑归笑,他眼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比起上海青帮杜月笙那种还能讲点家国情怀的大亨,这帮人纯粹就是社会的渣滓,连当尿壶都嫌脏。
以后日本人打进来了,这帮人绝对是第一批带路党。
徐望川冷哼一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老陈,你明天就大张旗鼓地去接手。”
“告诉他们,以前张小林拿几成,现在我也拿几成,甚至更多。”
陈政南有些犹豫:“老板,这帮人都是地头蛇,手里都有枪有刀的,万一……”
“怕什么?”
徐望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子杀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你是日本人的商务顾问,有事找日本人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漆黑一片的北平城,像是看着一盘等待下刀的棋局。
“正好,咱们的川军兄弟们要来了,还没见过血。”
“谁要是敢伸手,就把爪子给我剁了。”
“谁要是不体面,那你就帮他体面。”
徐望川转过身,看着陈政南。
“去吧,把水搅浑。”
“我倒要看看,这北平城的所谓‘四大霸天’,脑袋有没有枪杆子硬。”